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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说周末他们班级K歌,非要拉上他。
“你是个男人,我知道。”老周又来了,挤眉弄眼的,“老同学里还有好几个漂亮女生单着的,你条件这么好,准能拿下。”
他懒得理老周,也没拒绝。反正周末也没什么事。
老周替他点了第一首歌,说是他的“开嗓必唱”。《陪你到天亮》,音域正好落在他熟悉的区域。唱到最后那个带着绝望底色的哭腔哼唱时,包厢里安静了下来。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件白夹克,那条学校大门外的马路,那个消失的街角。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才睁开眼。一块西瓜递到面前。
“师哥,来一块,润润嗓子。老周说你是个情歌王子,果然名不虚传,好好听呀!”
她的笑容很快乐,很单纯,像夏天傍晚的风。她叫飞雪,这是她在BBS的网名,他后来才知道。
休息了一会儿,他给自己点了那首《何苦》。谭校长的歌,伤情却不颓废,哀怨中又饱含傲气。他喜欢这首歌的歌词和唱腔,但这首歌虽然看着难度不高,其实需要一定的技巧。有几个跳跃需要气息沉下去,从横膈膜撑住,让气流稳定通过拉长的声带。他坐着,那口气怎么也聚不起来。果然,唱到“我何苦为了你,隐瞒所有哀愁任由飘零”的时候,他翻车了。他狼狈地站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师弟师妹们还是毫不吝啬地给了掌声,纷纷鼓动他再唱一首。
他就选了那首压箱底的歌。《微笑革命》。
间奏的时候,飞雪又来了。这次是一小碟切好的水果,端到他面前,看着他亲口吃下去,满意地笑了。
那天回去之后,老周在宿舍里感叹了一晚上:“连那么高冷的飞雪都对师哥赞不绝口,你的魅力不欠呀。”
“她很高冷吗?”他问。
“平时对谁都不怎么搭理。”老周说,“不过她其实挺单纯的,没什么心眼。”
他没接话。其实他也觉得她挺好的,温温柔柔的样子,开朗,活泼。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皱。
“她没有过男朋友吗?”
老周来了精神,往床上一靠,开始八卦。
“有啊,我们同宿舍的。大一刚开始的时候,就追她,送了一大本日记,全是肉麻的话。她气坏了,觉得人家想占她便宜,当着好多人的面,把日记甩回到那男生脸上。其实两人连手都没牵过,也算不上什么交往。”
“啊,那男孩后来怎么样?”
“他呀,后来成了花花公子,跟她同宿舍的女孩差不多都谈过。”老周的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明显是妒忌,“毕业后都劳燕分飞了。他终究忘不掉她。”
他没再问。但他想了一下那个男生的样子,觉得好像能理解他。被当众甩日记在脸上,那种难堪,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
后来有一次在爱德熊,飞雪自己提起了这件事。
“那时候我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她戳着雪山冰啤露里的冰沙,语气很淡,“他送日记过来,我吓坏了,脑子一热就甩回去了。其实我们根本就没谈过恋爱。”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与自己无关的糗事。但他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点什么,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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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两个星期后,老周说周末飞雪约自己出去玩,在爱德熊见面。还说对方有两个女孩,自己一个人没法去,软磨硬泡非要拽上他。
“你是师哥,帮帮我嘛。”老周一脸谄媚。他就去了。
到了爱德熊,飞雪已经坐在里面了。她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往他身后看。
“老周呢?”她问。
“他……临时有事,来不了。”他说。他其实有点生气,老周显然是故意的,但他不能在飞雪面前表现出来。
“那他的新女朋友呢?”
“也没来。”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好吧,既然来了,就坐吧。”
他坐下来,有点不自在。但很快就发现,不自在的只有他一个。她可没有,她点了一大杯雪山冰啤露,问他喝什么,他说一样。等饮料端上来,他们面对面坐着,吸管戳进冰沙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师哥,你也喜欢这个?”她很惊喜。
“我经常来。”
“我也是!”
那天的聊天出乎意料地顺畅。他们聊喜欢的歌,聊看过的电影,聊单位里的琐事。她笑点很低,他说什么她都笑,眉眼弯弯。他把她送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小奥拓停在楼下,她下车,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师哥,谢谢你啦。”
“不客气。”
之后的每个周末,他们都会在爱德熊小聚一会儿。两大杯雪山冰啤露,加一些小吃,聊到天黑了,他再开着小奥拓送她回去。慢慢地,这就成了一种习惯。
有一次下着小雨,她在副驾驶上忽然安静了。收音机里放着慢歌,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他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在掉眼泪。
“怎么了?”
她吸了吸鼻子,开始讲那个男生的故事。跟老周说的差不多,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多了很多细节。她说那本日记很厚,封面上画了一颗心。她说她其实不是真的想扔回去,只是太紧张了,脑子一热。她说她后来后悔了很久。
“他还可以再送给我呀。”她委委屈屈的,“可他不,他去跟我同宿舍的所有女孩轮流谈恋爱。他们还在我面前秀恩爱。我生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可能就是个花花公子,配不上你。”
“不是的。”她摇头,“他很优秀,很帅。那些女孩他一个都不喜欢,我就是知道。可他就是不再来找我了。”
雨越下越大。她忽然转过头来看他,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
“我那时候觉得,我这辈子都是他的人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已经不真实的梦。他愣了一下,没接话,伸手按了一下播放器。《爱恋》那盘专辑转起来,正好是那首歌。
“忙,我日忙夜也忙,从没有停下去想,怎会是这样……”
她安静下来,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
“你第一次唱这首歌,我就记住了。”她说。
他没说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雨水在上面碎成一片光。
此后的日子里,两颗心在这座城市里慢慢靠近。他们都是外地人,住在各自单位的宿舍里,周末没有家可回。爱德熊成了他们的据点,小奥拓成了移动城堡。封闭的车厢里,暧昧越来越多,青春的荷尔蒙在空气中漂浮。他知道自己再一次沦陷了,无可救药。
又是一个周末。黄昏的时候,他早早去燕山宾馆偷偷开了个房间,然后去爱德熊接她。她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散在肩上,看到他就笑了。
“今天去哪?”
“先吃东西。”
照例喝了雪山冰啤露,又点了些别的。她吃得开心,他没什么胃口。他知道今天晚上要做个决定。不成功,便成仁。
吃完饭,他带着她上了三环路,漫无目的地开。华灯初上的城市在车窗外交替出现,高楼、天桥、广告牌、红绿灯,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收音机开着,他在等一个节目。
“你在听什么?”她问。
“点歌台。”他说,“伍洲彤的。”
“你喜欢他?”
“嗯。每周都听。”
她没再问。他们在车里慢慢聊着,她忽然又提起了那个花花公子。每次提起,她总是愤愤不平的,像一颗没有长熟的果子,咬一口是酸的。
“你知道吗?他是我第一个真正的男朋友。”她说。
“他不是。”他说,“他只是个胆小鬼。”
她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收音机里,伍洲彤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他心跳加速,手心出了汗。那首曲子前奏起来的时候,他故意没关音量。
“清,心意如水般清,才渐觉情重与轻,应与不应?”
她愣住了。她听出来了。
那是《微笑革命》。是他专门在电台点给她的。
她在副驾驶上哭得稀里哗啦,肩膀一抖一抖的,白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把车停到路边,伸手过去,不知道该拍她的肩还是握她的手。
“让师哥做你的男朋友,好吗?”他说。
她没抬头。
“忘掉那个渣男。”他说,“你看,我都已经忘掉她了。”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是什么时候忘掉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白夹克和马尾辫不再出现在他的梦里了?
她慢慢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但嘴角弯了一下,像要笑又忍住了。
收音机里,那首歌还在唱。
“活着就是要经风浪,你已让我的心容纳四方,笑着流浪。”
他踩下油门,小奥拓重新汇入车流,开向了燕山宾馆。车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河,像一场梦,像这座收留了他们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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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上身还是光着的。他看了看身边的女孩,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睡得真香,像个婴儿。他觉得自己幸福得像个王子。那个白夹克跟他在一起一年多,但他从来不知道她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的样子。现在他能想象出来了,真美。
女孩醒了,侧过头就看见他痴痴的目光,脸羞得通红。
“师哥,对不起。你不是我第一个男朋友。”
他轻轻侧过身子,右手从她脖子下面伸过去,把她搂在自己胸前,左腿盘上去,用小腿卷住她的一只小腿肚。左手按在了她的嘴上。
“那不叫男朋友。”他说,语气温柔,“那只是你的少女时代犯了一个可爱的傻。”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嘴角是翘着的。
“从今天起,我才是。”他爱怜地说,他看到了一切。
他知道,从此以后她都是他的爱妻。他把头伏过去。
“师哥,让我休息几天。下周,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