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论走得多远,每个人心里都安放着一个故乡。
那并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原点,更像是一种存在的回声。它在我们尚未自觉之时便已形成,在我们试图离开之后反而愈发清晰。
这些故乡:有的温暖,有的寒冷;有的幽静,有的喧闹;有的仍在车票可抵达的那一头,有的却早已退入梦的深处,成为意识与记忆之间反复折叠的影子。
我的故乡很平常,甚至可以说,是字面意义上的“平常”。
没有高山的峻拔,也望不见大海的辽阔,只有一片沉默而诚实的平原,承载着人类千万年驯化与耕作的痕迹。它没有名气,也没有光环,不被历史特别书写,只是年复一年地生长粮食,也生长人。
这片土地的气质,某种程度上延续在我的祖辈身上。
他们没有显赫的功名,也缺少耀目的财富。好像一半都是清贫的教师,守着几册书与一方讲台;另一半是勤恳的农人,在季节的轮回中与泥土相互辨认。
然而,平常未必等于封闭。
故乡虽不见大海,屋后那条不起眼的河沟却通江达海。小时候淘米洗菜,水中的小鱼会轻轻啄手,仿佛带着远方水域的习性。它们是隐秘的信使,让人隐约感知:世界并不止于眼前。
同样,虽是平原,人们挖河筑堤,将泥土回填成高高的圩子。它们在风雨来临时挺身而立,仿佛以一种近乎朴拙的姿态,试图扮演“山”的角色,去阻拦那些本不属于平原的暴烈。
人类总是在模仿中抵御命运:没有山,就造一个“像山的东西”;没有确定的庇护,就用想象去弥补现实的缺口;没有流量,就突破各种规范去营造人设。
小时候,我最热衷的“建造”,便是在圩子上掏一个洞穴。
洞壁拍得结实,再用河泥糊出桌凳的轮廓,洞口以芦苇或玉米秆掩饰,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认真。那其实是一种孩童式的“空间哲学”:在无垠的天地之间,为自己划出一个可控、可藏、可思的小小内部。
这些洞的用途并不高尚:
挖猪草时躲雨,偶尔还拉屎撒尿(当然会“转移产品”),或与伙伴们挤在里面打扑克、走码儿(一种棋类)。
但也有一些时刻,它只是一个纯粹的容器,用来盛放一个人独处的时间。
十岁前后的年纪,还谈不上思想,却已经需要沉默。黄昏一层层落下,透过芦苇与杂草的缝隙,看着各家烟囱升起的炊烟。脑海中却并不安分:一会儿是《水浒》中刺配途中的酒馆,一会儿是华北平原抗战的炸雷。现实与想象交错,像尚未成形的世界观,在无声地试探边界。
直到一声突兀的呼喊刺破空气,那是隔壁小哑巴的母亲又在喊他回家。
那一声呼喊,把人从无限拉回有限,从历史与虚构拉回饭桌与人间。
今年的清明,恰逢澳洲的长周末。
我给自家游泳池的水泵等设备搭了一个棚子:遮光、挡雨、通风,还带着一点“绿色伪装”,棚盖可以掀起,方便设备维护。
从功能上说,它远比当年圩子里的洞穴完善得多:更理性、更有效率,也更符合一个成年人的世界。
收工之后,我不自觉地走进去坐了一会儿。
那一刻,空间忽然发生了重叠:眼前是南半球安静的野树林,心中却浮现出旧日的村庄、农舍、炊烟,以及那一声声带着粗粝情感的呼喊。
那个曾经喜欢胡思乱想的少年,已经老去。老到连当年究竟在想些什么,都无法完整复原。记忆会像河水一样改道,你知道它曾流经此地,却再也无法指认每一处细节。
而那些曾为我遮风挡雨的人,也在陆续离去。他们现在在一个更高、更远的地方,遥遥地注视着我们。只是他们像时间本身一样,不催促,也不回应,因为那里有一种更彻底的安静。
直到有一天,我们也走向同一条路径,被称为“回家”。
所谓故乡,并不仅仅是出发之地,它更像是存在的终点,是一切个体在时间长河中的归宿形式。
我们一生都在远离它,又一生都在接近它。
冒充大山的圩子早已消失了,而那个冒充孩童的我,也学会了对自己的孩子大声呼喊。
世界在更替,角色在轮换。
唯有那些通往大海的沟河,依旧悄然流淌。水里的小鱼儿来来去去,一看便知不是本地的。因为它们带着远方的气息,却又短暂停留于此。
就像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