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餐馆打工的日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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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艾来自一个单亲家庭,上初中时她父母就离婚了,母亲带着她移民加拿大后,一直没找到专业工作,在一家工厂打labour。小艾从上高中就一直在part time 打零工,自己给自己赚零花钱。小艾的妈妈找了一个白人老头男朋友,有时候小艾下班晚,她妈妈会让这个白人老头来接她。小艾在我们面前也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个白人老头的厌恶,说经常和这个死老头吵架。所以,不忙的时候,文哥和阿红会让我送小艾回家,每次快下班的时候,文哥都会关心的问:“小艾,一会儿你怎么走?”
“喔,一会儿我妈妈的男朋友来接我。”
“要是不行,就让草庐送你。”
文哥私下里跟我说过,每次他听到小艾说“我妈妈的男朋友”时,都会觉得很心酸,小姑娘看着活泼开朗,其实挺不容易的。我倒是很乐意送小艾回家,一次,在车上小艾和我说,她爸爸是个警察,我笑着说,我以前在国内时也是警察。小艾看着我,开心的笑道:“那我以后叫你Daddy吧!”
我有点受伤,装作不经意的说:“嘿,故意的吧?我有那么老吗?”
她难得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地说道:“那我叫你哥吧!”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叫我哥,直到我们分手。
来店里的有些熟客也经常向我们打听这个新来的漂亮小姑娘是谁,阿红总是会得意地说:“这是我妹妹,漂亮吧?”而有一次,一个老主顾问我,我突然冒出了一句不受控制的话:“ My girlfriend !" 老主顾旋即伸出大拇指道:“ Oh, now you are family! Great!"他说得对,我们四个那个时候真得像一个幸福的family。
美好的生活总是平淡的,我还是讲两件比较刺激的事儿吧。一天晚上,我送外卖回来,老远就看到plaza里有警灯闪烁,走近了只见两个警察和文哥一起从店里出来,文哥还带着铐子。我心里一紧,“操!不会是文哥当年把人打伤的事发了吧?”我赶紧停好车,举着驾驶证走过去,对警察说:“我是他们的朋友,请问发生了什么?他们不懂英文,我可以为他们翻译。”这时文哥已经被警察铐在了后座上,他耷拉着头,看起来很沮丧。我问他怎么了?阿红呢?他也不回答。突然,只见阿红从店里冲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对警察说:“请不要带走他,我没有受伤。”她英语不好,也不知警察听懂了没有,然后就抱着文哥的胳膊,一直哭,看着让人心疼。我在警察的示意下,问了问情况。原来,刚才文哥又到抽屉里拿钱想去买烟,照例又被阿红骂了,不知文哥今天是哪里气不顺,就顶了几句,冲突一下升级,阿红冲到厨房想撕打文哥,被文哥一把推开。练武的人手劲大,这一下把阿红推出去老远,坐在了地上,头在门上撞了一下,阿红起身就拿起电话拨了911。要说这个娘们儿也是,上了好一阵英文班了,英语进步的不快,挨打了报警倒是学会了!这会儿泼劲儿过了后悔了,一直让我和警察说,她没受伤,文哥就是轻轻推了她一下。警察看这个情况,也就放开了文哥,还问阿红要不要救护车。阿红抱着文哥的胳膊,满脸眼泪的笑着跟警察说谢谢,警察临走时怕了一下文哥,说了句:“ 哥们儿,你是个勤劳的好人,每天半夜我巡逻到这个plaza时,就只有你的灯是亮着的,我透过玻璃,能看到你在忙碌。”我把这句话翻译给文哥听,他呲了呲牙,看不出是喜是悲。
还有一次,大概晚上十点多,已经基本没什么生意了,店里只有我在柜台上学习,文哥在厨房忙活。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白人,胡子拉碴的,看不出岁数。他左顾右盼了一下,我刚起身招呼,他就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枪,指着我用不大的声音说money,money。我对枪并不陌生,但被枪指着还是头一次,说实话,我那天没怎么害怕,阿红回家时已经把大钱基本都带走了,只留了一些找零的钱,就是都给了他也无所谓。我退后说着easy,easy,然后回头对着厨房大声说:“文哥,有人打劫!”文哥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双手还是湿淋淋的。他看了那个白人一眼,一边挥手让那个人出去,一边用广东话说:“走了,走了!”那个白人有些恼怒,用枪冲着我俩指指戳戳,继续喊到money,money! 文哥转身进了厨房,从砧板上操起一把斩刀,一手把我推到后面,打开柜台门,猛得向那人冲去。那个白人脸色大变,说了一句shit,转身夺门而逃。我怕文哥出事,也赶紧从厨房拿了一把刀跟着跑了出去。他俩已经跑远了,我看到文哥一口气追出了plaza,也没追上,气喘吁吁地走了回来,路上我们还捡到了那人掉在地上的枪,拿起一看,却是个假的。回到店里,我才觉得有些后怕,万一他妈的是真枪呢!赶紧锁好了门,打电话报警。这件事后,阿红骂了文哥好久,说他神经病,舍命不舍财!
两年后,我和小艾都毕业了,小艾很快就找到了工作,而我的第一份工作颇不顺利,直到几个月后才拿到满意的offer。我们一起跟文哥和阿红辞了职,临走的那天,阿红拉着小艾的手,叽叽咕咕的说了好久。走出店门,阿红又悄声对我说:“以后一定要对小艾好,你知道吗?几个月前,我就和她说,找到工作就别过来了,不要弄得那么累,我这儿又不是招不到人。可小艾说,怕你一个人来,心里会不舒服。”随后的一段时间,我们没事的时候,就会一起回来看看,每次文哥和阿红都很高兴,走的时候还给我们炒好几个爱吃的菜带上。再后来,我们搬了家,慢慢地见面也就少了。
不久后的一天,我在下班的路上,接到了文哥的电话,他就说了一句话:“我和阿红离婚了。”我和小艾到店里的时候只有文哥一个人在,由于还有别的服务员和送餐的,文哥只是和我在外面抽了两根眼,小艾想给阿红打电话,文哥说,阿红已经换号码了,说要自己冷静冷静。晚上九点,文哥就关门打烊了,这么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我们一起去了附近的一个酒吧,文哥并不善言辞,只是说,阿红已经对这个餐馆厌倦了,早就不怎么来餐馆了。其实我想,她应该是对这种生活厌倦了。我安慰文哥说,没必要抱怨,至少我觉得阿红一直都是认真的,她曾经非常非常地努力过。
后来,文哥卖掉了餐馆,在别的饭店做厨师,他一直也不用手机,联系起来很不方便。阿红好像活得挺滋润的,有段时间做代购挣了一些钱,交际和活动也丰富了好多,说实话,我还是有些替她开心的。
和《只有芸知道》里的男女主人公不同的是,后来我和小艾一起去看了世界杯,看了鲸鱼,却还没来得及一起看极光,就分手了。因为工作的需要,我回国呆了一年的时间,回来后换了个手机,和好多朋友也就断了联系。
大概九年前,我当时已经搬离了多伦多,一天晚上带着老婆孩子到密市一家川菜馆吃饭,我先吃好了,就走到门外抽烟,一转身,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双手插兜,带着围裙,嘴里叼着根烟,头发白了一些,背有些佝偻。他也同时看到了我,脸上的皱纹都笑得挤在了一起,喊到:“他妈的你小子这些年到哪里去了?”文哥这些年没有再成家,他告诉我,阿红带着女儿嫁给了一个老外,后来一家人搬到美国去了。我也给他介绍了我的老婆和孩子,结账时他硬是把我们推了出来,说这顿饭算他的。
从此,我和文哥有空的时候,偶尔也会约着喝喝咖啡聊聊天,他曾问我,还和小艾有联系吗?我说,我们分手后不久,小艾在一次回国旅行时,喜欢上了国内的热闹和喧嚣,就在新东方找了一份教英语的工作,后来就定居北京了。文哥听罢,喃喃的说:“嗯嗯,真的,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此心安处是吾乡,人这一辈子,随着自己的心,喜欢就好。转眼二十年过去,当年一时兴起的冲动,不曾想就真得的在这里落地,生根,开枝,散叶了,也在不知不觉中,深深的爱上了这片宁静祥和的土地。坐在办公桌前,窗外阳光明媚,一片春色,不由在脑海里浮现出多年前的一幅画面,一个傍晚,我在厨房里洗碗,妻子领着两个孩子在后院玩,耳边响起了歌声,我循声望去,只见大儿子在院子里练习颠球,三岁的小儿子和妈妈并肩坐在Deck的楼梯上,两个人一起轻轻唱着:看着你,抱着我,目光比月色寂寞。一边唱一边随着节奏身体一起左右摆动,歌声悠扬,微风拂动着妻子的长发,夕阳西下,把妻子已不再苗条的身影拉得很长,突然我觉得自己很幸福,鼻子微酸,那一刻的幸福,幸福得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