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晚上,老婆孩子都上楼睡觉了。这时外面下起了雨,打在skylight的玻璃上,噼噼啪啪的。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雨声,很久没有一个人享受这样的时光了。倒了点酒,打开电视,漫无目的的搜索电影,最终停在了冯小刚导演的《只有芸知道》上。早听说这是一部节奏缓慢,唯美,浪漫如散文诗般的电影,正好在这样的心情里,我不需要情节,只想静静地享受时光在音乐里,在画面里,在酒杯中慢慢地流淌。
电影讲的是两个留学生在新西兰由相知相爱到生离死别的故事,后来看影评才知道这个电影无论是评价还是票房都是冯导的滑铁卢。但昨晚电影里的很多很多地方打动我了,不得不说,喜欢实在是一件很私人化的东西。那间老式的中餐馆,卖着我很多年都没在吃过的春卷和甜酸鸡;餐馆里年轻的老板娘,勤劳的老板和美丽的waitress;那种出海看到鲸鱼的惊喜,那份和爱人一起看极光的甜蜜,以及那个善良的房东太太,那只懂事的狗,甚至于那个拿着枪吃霸王餐的流浪汉,在冯导如涓涓细流般的叙事里都显得那样的美好,勾起了我丝丝缕缕的回忆。在影片最后,我看到这是一部由真人真事改编的电影,我看到剧中人原型的照片,特别是看到这个故事其实是发生在多伦多而不是奥克兰,片中迷人的小镇其实就是Thunder Bay,我的记忆一下就飞到了二十年前,回到了刚到多伦多时,在中餐馆打工的那段时光,没错了,这就是我记忆中的加拿大,那些美好的人和美好的事,感谢冥冥之中的神让我在最初的那段时光遇到你们。
那时候我刚刚开始在大学读书,为了不坐吃山空,就想找一份现金工。房东太太给了我一个华人中介的电话,让我去试试,说这个中介她当年就用过,挺靠谱的。中介位于唐人街,那也是我来了以后第一次去唐人街溜达,填了表格,交了一百块钱后,中介给了我几个招人的餐馆,我看了看觉得时间不合适,正准备离开回家等电话,中介叫住我问:“你有车,是吧?那你去这家试试,他们招送餐的,时间应该比较灵活。”这家叫福满楼的中餐馆并不在downtown,而是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我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坐在柜台后面的年轻的老板娘,她和电影里的罗芸一样,带着一个漂亮的头巾,自我介绍之后,她笑嘻嘻地看着我问:“你英语怎么样?”我说:“一般吧,不过日常接待没有问题。”于是,她就爽快的答应了,当时就留下我试工。
这是一家夫妻炒面外卖店,主营的都是老外吃的那种中餐,春卷,炸鸡翅,炒芽菜,炒饭,左宗鸡,甜酸牛等等,店面很小,没有堂食,只做外卖。老板叫阿文,大概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小个子,精瘦精瘦的,看着很老像;老板娘叫阿红,很年轻,和我同岁,生月比我还小。他俩都是广东人,不会说英语,所以我的日常就是接电话,收钱,和送餐。他们给我每小时六块五钱现金(记得当时的最低工资好像是6块85),送餐的小费我自己留着。阿文很能干,一个人就包揽了厨房所有的活儿,阿红主要是打包,摘菜还有我去送餐的时候负责接待,她仅能应付顾客照着菜单点菜,多说一句就听不明白了。就这样,我开始了在中餐馆的打工生活,一直干到了我毕业找到新的工作。之所以能干这么久,主要是因为文哥和阿红对我非常好,像一家人一样。比如吃饭的时候,总是问我想吃什么,刚开始我还不好意思,文哥总是笑着说:“都是现成的,一颠一炒就好了,不麻烦。”比如,没有客人的时候,他们从不让我去打扫或者摘菜,我可以安静的做作业或者看书,我能听到他们在我学习的时候,都会故意压低声音说话。慢慢地我就习惯了他们对我的好,慢慢地我就在这个小小的苍蝇馆呆了下来,感觉像家一样。
饭店每天11点关门,其实过了9点就没什么生意了。这时,文哥就会撵阿红回家,让她回去看看电视,休息一下。阿红走了以后,店里就剩下文哥在厨房继续忙碌,我在柜台后坐着学习,文哥通常会忙碌到凌晨三点左右,我有时也会在店里学习到凌晨。干累了,文哥总会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我们就坐在厨房里边抽边聊。文哥在国内时是个武警,在深圳的边防检查站工作,89的时候,借机从荷兰入境加拿大做了难民,并留了下来。最初几年一直跟着一个老大混黑社会,放高利贷,卖毒品什么的,他从小练武,身手很不错,所以很受老大器重。后来有一次把一个欠债的打成重伤,在老大的关照下,就逃到了多伦多,躲进了餐馆里讨生活,也从此练就了一身好厨艺。三年前,他终于拿下了身份,于是第一次回到故乡,并在朋友的介绍下,去江门认识了阿红,很快结了婚,而且还有了一个女儿。他和阿红回到多伦多后,就盘下了这件小餐馆,女儿则暂时留在了国内,由阿红的母亲照顾。我曾经半嘲笑半艳羡地说文哥老牛吃嫩草,文哥不无得意地笑了笑,然后给我讲了个故事。他说江门是中国著名的侨乡,家家户户都有海外关系,而且差不多人人都盼望着能出国。他和阿红订婚的时候,趁阿红去上厕所的空档,坐在一旁的阿红的闺蜜竟然和他说:“你为什么要找阿红,不如退了婚,找我吧!”
“真的这样啊!”我表示难以置信。
文哥抽了一口烟,点点头,说:“我们下面就是要把阿红的母亲办过来,然后再办阿红的弟弟,他们江门都是这样的。所以,我一直到结了婚,生了女儿之后,才把阿红办过来。以前一起做厨的朋友就有鸡飞蛋打的例子,我不得不小心啊。”
“阿红不是那样的人,我觉得她是实心实意地和你过日子。”我表示不能接受。
“对,阿红是个好女人,我算有福气的,我也知足,所以要好好干,多挣些钱后,就让她专心在家带孩子,天天窝在这个小饭馆里不是办法。”
其实,文哥和阿红的关系并不是很好,在我一个外人看来,主要是阿红对文哥管得太严了!对一个曾经混过黑社会,吃喝嫖赌样样都会的男人来说,现在文哥的爱好仅剩了抽烟一样,当年他是吸过毒的。每次当文哥小心翼翼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二十块钱买烟时,阿红都会狠狠地瞪着他,嘴像机关枪一样对文哥进行扫射,文哥总是脸红红的,冲我不好意思的尴尬笑笑。有时夜深人静,我们一起抽烟时,我会劝他少抽几根,省得老挨骂。文哥会跟我说:“其实阿红对我挺好的,她主要还是心疼钱,想着赶紧租个大点儿的房子,这样就能把女儿接过来了!所以,我得努力啊!” 说起女儿,文哥脸上堆满了笑意,显得皱纹更深了。文哥的确非常努力,每天除了睡觉基本上都呆在饭店里,有时候他以前的一些厨师朋友路过,进来和他聊天,看到整个厨房就他一个人时,都露出惊讶的神情说:“你一个人怎么做得过来?”
慢慢地生意好了起来,阿红又雇了一个人女孩儿做前台的接待,因为我要经常忙着送餐,而且再过几个月阿红就要回国接女儿了。新来的女孩儿叫小艾,还不到19岁,很漂亮,用《只有芸知道》里的台词,就是double beautiful,她热情开朗,还有些古灵精怪。一次,在店里闲着没事儿,小艾指着桌子上免费送的fortune cookie说,“咱们这个可不可以卖?”阿红看着她一脸宠溺地笑道:“行,你卖吧,卖完的钱都归你。”结果,那一整天,小艾都脸上堆着笑,向每一个来点餐的客人热情的推荐我们店里的special,fortune cookie两毛五一个,并煞有介事地说,过两天是我们老板和老板娘的结婚纪念日,她准备用卖的钱给两个人卖个礼物,希望大家帮忙。大多数客人都是老主顾,谁又会拒绝这么浪漫的事,谁又会拒绝这么漂亮的小女孩儿呢?结果那天,她卖掉了二百多个cookie,第二天来上班时,她抱着一个大大的流氓兔公仔,摆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得意地说,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也是咱们店里的招财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