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硕士毕业的那年,我报考了复旦的博士。博士入学考试在所报考的学校进行。当时我还没去过上海,在上海也无亲无故。这时候,一位本科同学主动帮我,他说他外甥去年刚录取到复旦读博士,让我一到上海就去找他。
我这位本科同学姓邹,在家里排行老幺,上面有五六个姐姐,在上海读博士的外甥正是他长姐的儿子,年纪比我们还要大2、3岁。邹同学个子不高,但体育很好,每年校运会备战期间,他都给我们年级的女运动员当教练。我体育最拉垮,只能给运动员教练员们做些后勤工作,有时远远地看着邹同学在运动场上蹿纵跳跃,感觉他的灵活性和协调性都非常好。邹同学的性格为人也很好,随和、爱开玩笑,又很有分寸,与他相处不会有丝毫的压力与不舒适。
我和邹同学关系不错,比普通同学的关系要好那么一点点,但也仅此而已。女人和男人一样,常常产生人生三大错觉之一的“他可能喜欢我”,我总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飘荡在我和他之间。基于这个原因,我虽然记下了他外甥的手机号码,心里却没打算用:如果能自己搞定,不欠这个人情,那便最好。
然而,当我拉着行李箱,一路上磕磕绊绊,先坐地铁后转公车,终于来到五角场附近,才发现所有的宾馆都客满了。那会儿,我还没有养成出行之前在网上订好酒店的习惯,其实携程和艺龙已经很成熟了,只是我这个人比较落后于时代。我琢磨着,到了学校,就近挑一家便宜点的小民宿,不用档次太高,总会有的。谁知结果恰恰相反,距离复旦比较远的4星5星宾馆还有空房,学校附近的便宜小旅社,却连一张床都没有了。
万般无奈,我只得掏出手机,给我同学的外甥发了一条短信。外甥很快就打过来了,问清楚我的方位,说,你就在那里不要动,我马上来接你!
不多会儿,跑过来一个孔武有力的高大男生,和他舅舅的身量五官都很不相同。一见面就热情地接过我的行李,说,我等了你一上午,怎么这会儿才到!
他拉着行李走得还挺快,我小碎步跟在他后面,讷讷地说,附近的宾馆都满了,本来不想麻烦你。
他说,哎呀,你怎么这么见外,外面这些小旅店既不卫生又不安全,还死贵。我和我们女生都讲好了,你就住她们那儿吧。
不一会儿到了复旦的女宿舍。崭新的大楼,四室一厅的结构,客厅里放着大屏幕电视机,四个温馨的小房间,每个房间里住着一位女博士,浴室洗手间虽是共用的,但里面有电热水器,24小时冷热水。外甥帮我联系的这个单元,有一位女同学是上海市的,这几天回家去了,她的房间就借给我住。我当晚住在复旦的香闺里,对博士的生活无限憧憬,心想博士就是牛啊,这居住条件也太好啦~ 其他三个房间里的姑娘,年纪都不大,大部分时间要么不在家,要么很安静地在屋里,偶尔在客厅或者洗手间等公共区域碰到,她们淡淡地点头笑一下,打个招呼,很友善,且不多事。我觉得她们个个都是天上的仙子,只有我才是人间的俗物。
晚上去教室里晚自习,我对复旦园既新奇又兴奋,心猿意马,无心复习备考,就离开教室,在校园里闲逛。不一会儿逛到一块大石头附近,石头上刻着“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联想到早些时候在校门口看到的“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我发现自己已经一厢情愿地爱上了复旦大学和复旦园。
这时候手机响了一声,外甥学兄发来短信问我住得还习惯吗,我说一切都非常好。他说你在宿舍吗,我来看看你。我说,不用了,你忙吧,我在复旦校训的大石头这儿。
不一会儿,他像个天神似的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我说复旦的校园太美了。谁知他竟撇撇嘴,非常不屑地说,这算什么?!……我们厦大的校园,那才叫美呢!
原来外甥学兄的本科和硕士都是在厦门大学念的,他刚来复旦一年不到,所以还是一口一个“我们厦大”“他们复旦”。他告诉我,厦门大学背山面海,毗邻南普陀,校园后门就是大海,有一排海边栈道和白栏杆,美极了。他说,厦大才是既有文化传承,又有风景名胜的大学校园。
随后几天,外甥学兄时不时嘘寒问暖,又抱歉说,由于我和他的专业跨度太大,分属不同的学院,所以没法帮我联系导师。我说,没关系,这已经帮了天大的忙了。
两天考试无话。考完试我打算在上海玩一两天再回去,外甥学兄说,好啊,我陪你去,我也没怎么逛过。我说你不用上课吗,因为那天不是周末。他说不用,课题已经定了,就是写论文,时间很灵活。
先逛淮海路,然后去外滩。望着鳞次栉比的街景,熙熙攘攘的人流,我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好渺小,未来又充满不确定性,不知人生的下一站会停靠在哪里。外甥学兄看着我忧心忡忡愁眉不展的样子,在旁边一直鼓励我,说,放心吧,没事的,你一定能考上,我看人最准。复旦不招你这样的,还想招谁?!他越说越动情,又道,自从你那天说复旦校园文化底蕴深厚,这两天我也觉得四周越看越顺眼了……等你下半年来上学了,我们天天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食堂吃饭……
我忽然意识到,这话题是不是聊得太远了点……人生三大错觉之“他可能喜欢我”,再一次警醒了我。这算表白吗?!外甥同学人挺好,可这几天我从来没敢往别的方面想过,因为这个想法实在太劲爆了:我去上海参加一次考试,结果变成了我同学的外甥媳妇??!!这岂不在本科同学中传为笑柄?!还是赶紧打住吧。
我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哎呀,还不知能不能考上呢。等考上了再说吧。
几个月之后的事实是:我落榜了。这辈子与复旦大学的缘分就只有那短短的四天。自从出国以后,我与邹同学及他的外甥都断了联系。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