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二字,于中国人而言,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分量。那里是家族的来处与归宿,是一个人最初的生长之地。纵然因种种缘由远走他乡,与故土之间,仍会牵连着千丝万缕——那牵连,既在血脉,更在文化。而于我,故乡却有些陌生。记忆之中,不过回去过两次而已。然而不知为何,五十多年后的今天,身在重洋彼岸的美国小城,人至中年的我却频频在梦中与它重逢。
我的故乡,在浙江余姚。更确切地说,是余姚牟山的吴昂头村。那是一个吴姓单一的村落,据说为延陵吴氏在姚江流域的一支分脉。祖父那一辈兄弟三人,祖父居长,三叔亦曾赴上海谋生,唯有二叔公(我称二爷爷)守在老家。那大约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祖父母已从上海退休,身体尚算硬朗,常回乡下祖屋居住。彼时父母在安徽工作繁忙,又逢时局多变,便打算将我送回余姚,由祖父母照看一段时日。祖父母对我这个长子长孙,自是疼爱有加,欣然应允。
记得那年初夏,我随父亲自上海赴余姚,乘的是绿皮慢火车。车厢摇摇晃晃,窗外风景一站一站地退去,也记不清停了多少站,最后在一个名叫丈亭的小站停下。来接我们的是二爷爷家的二儿媳。她唤父亲“阿哥”。这位二婶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中等身量,体格健实,肩上挑着一根扁担,将我们的行李轻松挑起,一路与父亲谈笑风生。而我注意到,她竟是赤着脚的。多年以后,我与父亲闲谈,提及这位二婶。父亲说:“如今浙江富了,在全国都走在前头。但那时候,农村也并不富裕,与安徽相差无几。都说浙江人精明,会做生意,其实更可贵的,是吃苦耐劳,尤其是浙江的妇女。”
我深以为然。
从丈亭车站到吴昂头村,还需步行三四里。父亲牵着我的手,与二婶一路前行。不多时,便登上一道大堤,一条大江豁然在眼前展开。那是一条怎样的河啊。它如一条温润的玉带,自远方缓缓而来。远处水色泛白,近处却凝如碧玉,深不可测。江水无声流淌,静得仿佛可以听见时间本身。几只乌篷船散落其间,或泊或行。船上的渔人静坐不动,仿佛与水与天融为一体,宛若一幅活着的《富春山居图》。忽有微风掠过,水面便轻轻皱起层层细纹。堤上的我们,被带着水气的风拂过,顿觉一身清凉。我正出神凝望。父亲笑着说:“这就是姚江,我们快到家了。”
吴昂头村不过数十户人家,一条牟山江环绕其间。出入多赖船只,或经一座横跨江面的单孔三板石梁桥——名曰“登仕桥”。此桥为民国时重建,两侧设石栏,四柱方正,柱顶雕以回纹。南侧刻“登仕桥”,署“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吉旦,吴瑞晟公、曾标邦重建”;北侧则镌“牟山第一”四字。后来祖父对我说:“我十八岁那年,离家去上海学生意,就是从这座桥走出去的。” 而那一年,我牵着父亲的手,第一次从这座桥走进故乡,走进一段属于童年的时光。
祖宅坐落在牟山江岸一片连绵的宅群之中。整个宅群围合成一个宽阔的院落,朝江开着一扇大门。人来人往,皆由此出入。门外便是江岸,沿岸设有石阶直通水边,村民或汲水,或洗涤,也是共用的小码头,构成江浙水乡最寻常不过的日常。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乡村光景,如今想来,恍若隔世。初到祖宅不久,我便注意到自家与邻舍的墙角或檐下,多半摆放着一口硕大的水缸。见我不解,祖父笑着解释:“这是用来存水的,这里的河水是不能直接饮用的。”我这才恍然。还有一件事,至今记忆犹新。那里的灶台,烧的竟不是木柴,而是捆扎好的稻草。稻草燃尽之后,灰烬却大有妙用。我亲眼见祖父在一口砖砌的小坑中放入一只深瓮,里面盛着洗净的米和清水,然后铲入尚带余温的草灰,将整只瓮深深掩埋。翌日清晨揭开时,一锅米粥早已煨得香糯绵软。彼时只觉不可思议,如今回望,却渐渐明白,那正是乡土智慧的生动体现。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即便自然条件并不丰饶,浙江人依然能够生存下来,并在困顿之中,以勤俭与巧思,去获取安稳而体面的生活。
祖父对我的暑期生活做了井然的安排。上午学习,下午自由活动,晚上便是讲故事,或是闲谈家常。所谓的学习,就是写毛笔字和看图书。祖父没有上过正规的学堂。18岁成年后,即追随家族中的长辈去往上海学生意。在此其间,在洋行里学得一些账务本事。一手字,也是在那些年月里练出来的,笔力遒劲,颇见筋骨。后来,在一家纱厂做财务主管直至退休。他一生的从商经历,虽不张扬,却自有分量。在祖宅的那些日子里,他每日清晨便让我端坐案前,铺纸、蘸墨,一笔一划地描红。窗外是徐徐的江风,屋内却只有笔尖与纸面轻轻摩擦的声音。那时年少,只觉枯燥难耐,心思常常早已飞出门外。遗憾的是写字的习惯随着后来离开老宅悄然而止,我的书法并没有练成。然而多年以后回望,那些清晨的静坐却并非白费工夫。它们在不知不觉间,教会了我一种沉静,一种与时间相处的耐性。或许正因如此,在后来漫长的求学生涯中,我才能在纷杂之中安住下来,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若说有所成就,我想,仍要归功于祖父——以及他当年那近乎严厉的、不容分说的坚持。
下午的自由时光,是我真正放飞自己的时候。我常跟着刚结识的小伙伴们,走街串户,或在江岸边一路奔跑嬉闹。也会跑到田间地头去挖蚯蚓,或者站在桥上,看大人孩子一跃入水,在江中翻腾戏水,笑声随着水花四散开来。偶尔,挑担卖麦芽糖的小贩会进村来。那是我最期盼的时刻。我翻出家中用过的空牙膏皮,攒在手里,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换回一两块琥珀色的麦芽糖。那甜味带着些许粘牙的韧劲,在舌尖慢慢化开,是那个年代难得的奢侈。也有几次,我竟独自一人,沿着江岸一路走到两里地外的小镇。那是一个与村庄截然不同的世界。沿河两岸人家密布,几座小桥横跨其间,将街市与水道连缀在一起。街上人流如织,河中亦是舟船挤挤攘攘,来往不绝——有的上下行客,有的装卸货物,一派繁忙景象。我记忆最深的,是那些鱼贩的吆喝声。粗亮而带着节奏,在水面上回荡:“来看一看了——新鲜的带鱼,刚刚上来的!这么宽!不像他们的,细得跟裤带一样——”那声音里带着自信,也带着市井的热气。水声、浆声、和人声,在那一刻交织在一起。许多年后回想起来,那样的喧闹与生动,正是我心中最真实的故乡模样。
村中最为热闹的时节,莫过于上梁与婚嫁。在中国人的观念里,建屋、成婚、延嗣,乃一生三大要务。而建屋又为其本——无屋,则无以成家;无家,则无以生养。上梁之礼,便是建屋之中最为隆重的一环。有人说,“上梁如人加冠”,意味深长。吴昂头村的上梁,带着一种近乎欢腾的仪式感。大梁升起之时,几位年轻后生攀上梁架,将早已蒸好的馒头、包子一把把抛向院中。人群顿时涌动,男女老少齐齐上前,争相抢拾,笑声与呼喊声此起彼伏,仿佛要将新屋的福气一同抢回家中。我也曾赶上一回,却以失落告终。那时个子尚小,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终究连一个馒头也未抢到。正怅然间,二婶在人群外看见了我,悄悄塞来几个热乎的包子。我顿时心满意足,抱着“战利品”欢喜地回家了。
若说上梁是热闹中的欢腾,那么婚嫁,则是热闹中夹杂着更深层的意义。我记得村里的一次娶亲。那日众人早早聚在临水的码头边等候,新娘需乘船而来。远远地,便听见唢呐与鼓声交织,吹吹打打,顺水而至。船将靠岸时,岸上鞭炮齐鸣,烟雾弥漫。新娘由两位伴娘扶下船来,四个孩童随即上前铺设红毯,两人一组,交替前行,使她足不沾地,一路入门。正看得入神,旁边几位年轻人忽然起哄——原来那新娘竟戴着一副墨镜,而非传统的红盖头。在当时,这已算得上一种新潮的张扬。众人笑闹之间,喜气更盛。
然而,更深刻的一次记忆,却来自“嫁女”。我原以为,既是婚事,理当如娶亲那般喜气洋洋。谁知那日,迎亲队伍在楼下吹打良久,新娘却迟迟未下楼。楼上传来阵阵哭声,断断续续,忽高忽低,有时似诉说,有时又近乎吟唱。我当时年幼,并不明白其中意味。祖父在一旁轻声说道:“这是哭嫁。姑娘要离开这个家了,要哭父母养育之恩,哭兄弟姐妹的情分,也哭自己将要远离故土、归于他家的命运。” 见我怔然,祖父又笑道:“现在只需哭三回,从前可是要哭上三天的。” 果然,那一日我们听到三通锣鼓,一次比一次急促,仿佛在催促新娘动身。而楼上的哭声却并不激烈,只是绵长悠远,入人心底。吴语的柔软,使每一个字都像浸在水中,缓缓流淌。屋内,有人低头无语,有人悄然拭泪;而院外的孩童,仍旧在追逐嬉闹,毫不相干。喜与悲,就这样在同一个院落中奇异并存,彼此交会。那一刻,我第一次隐约明白:所谓出嫁,并不仅是换一身衣裳,去往另一个地方,而是一场真正的离别。
夏天的夜晚,与祖父母在院中纳凉,是极为愉悦的时光。祖父常常给我讲《三国》或岳飞的故事。彼时只觉是在听一段段英雄传奇,如今回想,那大概便是我最初的文学与中华文化的启蒙了。在众多人物之中,最令我神往的,是关公。他在虎牢关温酒斩华雄,过五关斩六将,以及战长沙的故事,我百听不厌。记得有一次听完“战长沙”,我忍不住问祖父:“爷爷,为什么关公不斩黄忠?”
祖父答道:“因为黄忠是马失前蹄,关公不愿趁人之危。此时斩他,不算本事。”
我又问:“那黄忠为什么第三箭故意射偏呢?”
祖父答曰:“因为义气。”
我不解:“什么是义气?”
祖父望着我,语气郑重地说:“义气,就是忠诚;义气,就是守信,一诺千金;义气,就是知恩图报。”
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只觉得义气大约是大人世界里的一种高贵的东西。多年以后再想起,才渐渐明白,那不仅是书中的道理,也是祖父一生所信守的为人之道。
与祖父相处的时光,并不总是如此严肃。有时,也闹出不少笑话。祖父身上常带着一块怀表,是那种带链条、可置于胸前口袋的老式表。我小时候觉得极为神气,便常常拿来把玩:一会儿打开,看指针缓缓走动;一会儿贴在耳边,听那“滴答,滴答”的声音。
有一次,祖父见我玩得入神,便亲切地问我:“你喜欢这块怀表吗?”
我毫不犹豫地答:“喜欢。”
祖父爽快地说:“那我死了以后,这块表就给你了。”
我连忙追问:“那你什么时候死呀?”
祖父当时略显尴尬地笑着说:“快了,快了。”
祖母在一旁听了,笑得前仰后合。这个笑话很快便传了出去,亲朋好友都知道吴家出了个“天才”。多年以后,我每每想起这句“惊天一问”,仍不免面红耳热。
时光如同故乡的姚江。起初以为它静默如诗,其实却昼夜奔流,从未停歇。七十年代末,祖父母因年事已高迁居上海,此后我们的省亲之地,也由余姚变为上海。掐指算来,我已有近五十年未曾回到故乡。再细想,竟连自己是如何离开吴昂头——那个承载我童年记忆的地方——也已模糊不清。想来那并非一次沉重的离别,甚至或许带着几分喜悦:或因年幼无知,或因即将与父母团聚。在此后的半个世纪里,“吴昂头”或“余姚”这个名字,除了偶尔在谈及家乡时从脑海中掠过,便很少再被提起。
直到去年夏天,父亲的离世,让一切悄然发生了变化。我忽然感到时间的流失变得急促起来。那些过去的人与事,如同潮水,在午夜梦回之际一一涌现。祖父的声音,祖母的笑声,那无人的小火车站,江上停泊的乌蓬船,院中徐徐的夏日晚风,甚至那块“滴答”作响的怀表,都仿佛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而我也终于明白,所谓故乡,并不只是一处地名。它就像是一条潜藏在血脉深处的河流,平日里沉静无声,却在某一个时刻忽然涨潮,将人带回最初的地方。
也许终有一天,我会再踏上吴昂头的土地。那时的村庄,或许早已不复旧日模样;熟悉的人,也大多不在了。但我想,只要站在那片土地上,听一听风声,看一眼水色,那些关于“义气”、关于时光、关于童年的一切,都会重新变得清晰而温暖。就像祖父当年讲过的那些故事,我以为永远逝去了,却从未真正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