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想起来,留学生宿舍厨房的确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交流环境。既富生活化,又有社交属性,谈话长短全凭自己的心意,觉得尴尬就埋头做饭,或者找个借口端回自己的房间吃,谁也不会觉得被冒犯。文|子潇1月的北欧小城,从空中俯瞰,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白雪之下,平静而纯粹,下午2点左右就已经天色渐暗,进入漫漫长夜,我的飞机就是这个时候降落在这片陌生的国度。
那时,24岁的我第一次出国,经过选拔进入学校的一个硕士国际交换生项目,为期半年。还来不及好好观察周围的一切,我拖着两个巨大的箱子以及被时差搞昏的大脑,气喘吁吁地跟着来接我的当地同学搭乘公交车。等车的人们自觉地保持着一米左右等差数列一般的社交距离,落雪的站牌上是一连串不认识的芬兰文,这个时候,我才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感觉——我真的来到了世界上的另一个地方。

《安娜》剧照
学校提供给国际学生的宿舍是一栋四五层高的板楼,临近一座大湖,每层有二三十个单独的房间,两侧各有一个厨房供大家使用,为留学生们创造了一个相互交流的环境。我的房间紧邻着东侧的厨房,一想到每天做饭要跟许多人打交道,我多少有些紧张,从小成长在五线小城的我跟“洋气”没什么关系。不仅从来没有过外教,就算大学、研究生来到一线城市,也没有过任何外国朋友。一想到要用英文跟其他人交流,就有种要随时随地进行雅思口语考试的恐惧。
不过我还是决定先去厨房看看情况,毕竟要经常做饭,再考虑到当时是下午3点左右,估摸着应该不会有什么人在厨房。倒了两趟飞机、大脑还处在极度疲惫状态中的我,可没心情跟任何人聊天。
然而,情况并不是我想的那样。当我推门走进厨房的一瞬间,就看到一个穿着蓝色格子衬衫的外国男生正在惬意地煮着咖啡,听到推门声,他猛地抬头,一双灰蓝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表情似乎还沉浸在前一刻的宁静中,又有些惊讶,似乎他也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进来。我迅速地想,不行不行,得说点什么,展现一下中国学生的热情友好,我就打起精神强装自信,操着一口并不标准的英语开始了我的第一次厨房社交:“Hi,I am Zixiao.”并且非常热情地伸出了手,他愣了一下,我们握了手,他说他叫David(后文称老D)。

《老爸老妈浪漫史》剧照
我们又互相询问了对方的国家、所读的专业。他虽然语速不快,可是真实生活中的全英文交流并没有暂停键,很多词汇和说法都是第一次听到,搞得我云里雾里。比如说我问他从哪里来,他说“I am from the States.”,我寻思“States”是哪个国家,从来没听过。好在我有种莫名的“蛮勇”,天真地追问,他报出国家全名,我才知道是States是United States of America的简称,是美国。
他非常有耐心,经过一番对话,我才弄明白这个看起来年龄很小的男生其实比我还大几岁,是美国来的博士,学社会学专业,来芬兰半年做教育心理学和身份认同研究。这次聊天的最后我不好意思地对他说,很抱歉我的英文不太好,他微笑着说“Your English is very good.”,我谢过之后如获大赦,迅速溜回房间,至于厨房什么样居然没有仔细看。
没有一见钟情。如果当时有个人在耳边告诉我:嘿!这个人就是你将来的老公,你们会在一年后恋爱,四年后结婚,十一年后的今天共同期待一个新生命的降生。我一定会觉得这人疯了。
我逐渐开始适应在芬兰小城的生活,有条不紊地去学校上课,在聚会上认识新朋友,在超市采购,尝试各种各样的本地食材,在中国超市买老干妈和火锅料,开启了中西合璧的乱炖之旅。老D似乎忙着做他的研究,我们并没有什么交集。
直到有一次宿舍留学生大聚餐我们才又在厨房相遇。每个人都做一道自己国家的美食,大家一起分享,当时我的厨艺正处在起步阶段,一拍脑门决定做最简单的醋熘白菜,至少能炒熟。祖国有那么多美食,现在我也没想明白当初怎么会选这道菜。我烹着干辣椒和蒜瓣、下白菜爆炒,加醋加盐,我的斯洛伐克朋友笑道“OMG!What you have done to the salad?”(我的老天,你对沙拉做了什么),我也笑了。炒完菜之后上桌,其他欧洲同学尝试过之后,纷纷表示太辣了,“You almost killed me.”,一个法国男生几乎要被辣哭了。只有老D一个人吃了半盘子,并且非常认真地说他很喜欢酸辣的口味,很好吃,我大受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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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慢慢流逝,我们偶尔在校园或超市遇见,也是匆匆交谈,挥手告别。他给我的感觉并不是印象中典型美国人的张扬和自我,更多的是温和内敛、彬彬有礼。从跟其他朋友的闲谈中得知,老D是个不折不扣的“学神”,从高中开始GPA就一直保持着3.99分的水准,但是学业也并不是他生活的全部,因为总是能在不同国家留学生组织的聚会上见到他,他不是其中最活跃的,但他一定会参与。
那时候我总觉得外国人跟中国人不一样,更从来没有想过和其中的某个人真的发生什么浪漫故事。我喜爱古典文学,对爱情的想象也是中国古典式的。从小到大,各种文学影视作品总是在爱情真正来临前为我们提前勾勒了它应该有的样子,又加上了层层滤镜,宝黛初会的“前生命定”、鲛帕传情的“痴”,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生死不休的“癫狂”,萧峰和阿朱的“塞上空许约”,太平公主和薛绍在面具后的“惊艳初遇”,似乎总觉那样的命运交错和生死跌宕才是爱情。我也一度幻想着长安月下,一见钟情,长相厮守。虽然我的一见钟情并不成功,后来的男友也是好朋友转正,才慢慢领悟实际生活中的爱情总是以意想不到的面貌展现给你。
现在回想起来,厨房的确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交流环境。既富生活化,又有社交属性,谈话长短全凭自己的心意,觉得尴尬就埋头做饭,或者找个借口端回自己的房间吃,谁也不会觉得被冒犯。

《我的事说来话长》剧照
我和老D真正算得上朋友也只是在厨房。此前因为跟其他留学生的时间不凑巧,我决定在欧洲独自穷游,后来慢慢爱上了这种方式——随心而行。一个地方可以待上一天,坐夜车,住青旅,跟不同国家的年轻人交流,聊得投机就一起在城市里探索、漫游。一次独自旅行半个月之后,我回到芬兰的宿舍,忽然怀念起自己做的食物,虽然不怎么精致,但在舟车劳顿后熟悉的味道足以使胃和神经松弛下来。我饥肠辘辘地在厨房里做中西合璧意面,煮意大利面配上西红柿炒鸡蛋,再加点青椒和洋葱。看着锅中冒着的蒸气,我有种农民伯伯看着稻子成熟想要搓小手的满足心情。就在我热火朝天做饭的时候,老D又好巧不巧地走进了厨房。
我们闲聊了起来,得知我热衷独自旅行,去了好几个国家,途中遇到罢工,转了好几趟火车加大巴最后大半夜才到达目的地,后来临时起意去巴塞罗那报了烹饪课,他直呼“Crazy!”。我也了解了他的经历,他在美国中西部的一座小镇长大,芬兰的天气跟他家里很像,有一种亲切感,他说自己跟芬兰人也有很多共性。跟我的随意不同,他非常有计划性,申请的学校专业、想做的研究、需要达到的标准都有条不紊。我说他是中国爸妈的“梦中情娃”,他笑说在美国运动健将是最受欢迎的。
聊天的最后,我把意大利面分给老D一碗,并撒上了很多帕玛森芝士,他大概是来蹭饭的,我这么想。
夏天是芬兰最美好的季节,冰雪消融,绿意盎然,如果赶上20摄氏度以上的天气,公园里会挤满晒阳光浴的人群。
熟络之后我发现,老D是个很有趣的人,我们和其他朋友一起在湖边野餐、去森林徒步、看脱口秀、玩桌游、在比萨自助吃回本,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日光渐长,极昼将至,回国的时间也日渐临近,期末后大家用尽力气组织活动、相聚、合影。我想,我是接受这些朋友以后会慢慢成为我人生中美好回忆的一角,然后永远不会在我的人生中出现的。
不过老D并没有接受,他走前的一天突然找到我,告诉我他喜欢上了一个人,我立刻充满了八卦之心,在我连续猜了三个人也没有猜中的情况下,他无奈地说这个人就是我。我有些错愕,或许也有些欣喜,虽然觉得他很暖、人聪明又有趣,但还是没有真正把一个外国人放在浪漫关系的字典中,何况我们马上都要各自回国,没有什么未来。那是一次很长的对话,记得聊完已经是凌晨2点,天已大亮,也或许从来没有暗过。复杂的情绪交织着困意和被极昼打乱的睡眠,我只记得我感谢了他,祝他未来顺利,还给他念了一首徐志摩的《再别康桥》,老D虽然听不懂,但是却流了眼泪。

《傲慢与偏见》剧照
回国之后研三开学,我无缝衔接进入了昏天黑地地写毕业论文+找工作模式当中,芬兰的日子变得那么遥远,像一场梦,在码字和海量投简历中显得那么不真实,只有那一张张合影和老D每天雷打不动的越洋电话证明着那段时光的存在。我们聊各自的生活、学习,我向他诉说找工作的压力和失落,对于未来职场的恐惧,他告诉我他请了一个中文老师,也开始看英文版的《红楼梦》《围城》,我还收到了他用中文写的明信片。慢慢地我发现,自己几乎可以和他讲任何事,在他面前的状态,也从被告白之后的拘谨变得愈加松弛,期待着每天的通话。不过理性仍然告诉自己,他只是一个好朋友,异国恋没有未来。
几个月后的一天,他突然告诉我,尽管他是个有规划性的人,但是我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做了一个一生中最疯狂的决定——搬来中国。我吃了一惊,彼时他在美国已经找到了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稳定、有前途。我向他列出了几条我的担忧:第一,来了之后如果我们真的恋爱却并不合适,他的沉没成本太高,我的心理压力也会很大;第二,我即将面临人生重要的身份转变——毕业和工作,没有太多时间和他相处;第三,他的家人一定会很担心他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不能像在本国一样轻松回家;第四,他在这边独自一人,没有朋友怎么办。

《Office》剧照
他的回答我直到现在也记得非常清楚。他充满笃定地说,来了之后就算我们没有在一起,他还是会觉得能够和好朋友度过一段时光很幸福,丰富了自己的生命体验。在这里,他也会通过兴趣爱好结交朋友、自给自足。至于家人,他原本也是每年回去看父母两次,在中国也一样可以做到,而我远远比一个工作机会更重要,工作可以再找,人却再难遇到。
不久之后,他真的带着行李箱来到了北京。那是北京冬天最冷的时候,在海淀黄庄地铁站看到他,穿着笔挺的黑色呢子大衣,一脸笑容灿烂,像一个孩子,我忽然感觉北京的冬天暖洋洋的。
后来的故事发展得很有趣,我把他从针对外国人的黑中介中救出来,他照顾摔伤坐轮椅的我。我们又一起度过了职场最初的艰难时光,他的薪水支撑着我们两人的生活,直到三年之后我转职加薪。
我们的三观出乎意料地契合,无论对人或者对事,见解都高度一致。他说我充满了生命力和探索欲,而他情绪稳定,耐心细致,活得纯粹。我现在看来,一对爱人的前提是彼此欣赏、互相包容的知己。

《海上迷情》剧照
有一次,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忽然问我,怎么找了个老外,我有些恍然,他就是独一无二的老D,而我已经忘记了他是一个外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