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不骗自己

【不骗自己】

我琢磨自由这事儿，差不多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来美国，我觉得自由特别简单：兜里有钱，没人管你，半夜想吃炸鸡就能开车出去吃。

那时候年轻，真算过账。觉得手头十万块，省着点花，能歇好几年。后来发现自己太天真，就算你铁了心不买房不结婚不生娃，你妈也能把你念叨死。十万变五十万，五十万变五百万，最后变一个亿。后来看明白了：财务自由这事儿，跟钱关系没那么大，跟欲望关系更大。你平时想吃啥能吃得起，买个西瓜不用看价签，这就够了。非得买岛买飞机，那这辈子都别想消停。

时间自由也差不多。

有一年我攒了二十多天年假，前两天舒服，睡到自然醒，翻老电影。第三天就不对劲了，电影看不进去，游戏没意思，在沙发上翻来翻去，活像一条忘了翻面的咸鱼。

后来我发现，人真不能闲。一闲下来就琢磨人生，琢磨完还是得出去买菜。

时间自由不是没人管你，而是你能不能接住那些空出来的时间。你要是没一件真想做的事，没一样东西能让你睡前觉得“今天没白过”，那时间越多，人越空。最后无非刷手机、叠衣服、看短视频，硬塞满一天。可夜里，心里还是空的。

所以财务自由、时间自由，说到底只是门槛。门推开以后，人还得往里走，最后归思想自由管。

我在这事儿上走了不少弯路。

年轻时候总觉得自己挺独立，不随大流。别人看什么，我偏不看；别人信什么，我偏不信。后来才发现，反主流也还是主流，你只不过换了个方向跟着跑。

那几年读什么信什么。读佛学觉得人生皆空，读经济学觉得人全是算计，读心理学又觉得都能怪童年。每看一本书，脑子就像重新装修，装完还觉得这回是真理了。

现在回头看，挺好笑。

后来慢慢活明白了，真正的思想自由，不是觉得“老子说得全对”，而是敢承认“我也可能是错的”。

这里面有两个坎。

第一个坎，是听得进人话。不设防线，别老是先开枪再问话。我以前有个毛病，跟人聊天，对方说一句我不爱听的，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他为什么这么想”，而是“他脑子有病吧，他错了”。后来我试着换了个做法，听完，先不急着争对错，把话在脑子里搁两天。搁两天再去想，有没有可能人家才是对的？这个动作不大，但真管用。它把“抬杠”变成了“暂存”，脑子一下就松快了。

第二个坎，是脑子里得有自己的根。不能被你读过的书、听过的观点、混的圈子把路给死堵。我曾经见过一个人，读书杂得一塌糊涂，左的右的、土的洋的、鸡汤毒鸡汤他都看。别人问他你不怕看脑残了吗？他说怕个球，看完了我信什么我自己说了算。他是真自由，不怕被带偏，因为他知道自己底牌在哪。你要是怕一看就信，那不是别人太厉害，是你自己没根。

这两条要是能做到一点点，就已经超过街上走的大多数人了。现在网上很多人连“先搁那儿”都做不到，听见不同意见，第一反应就是拉黑、对骂、贴标签。你可以说这是不包容，但根子上其实是胆小和不自由，你怕别人的思想进来，因为你根本守不住自己的。

我到现在也不敢说自己彻底思想自由了。但有一件事比以前强：以前听见不同意见，我想“你怎么能这么想？”现在更多会想：“你这么想，大概也有你的原因。”就这么一个小变化，人一下松很多。

那财务、时间、思想这三样，到底是个啥顺序？

我以前也觉得得按部就班：先挣钱，挣够了就有空，有空了就能坐下来琢磨思想。走了十几年，发现这条路根本走不通。在挣钱的道上走久了，你会养成一种职业病，怎么快怎么来，怎么划算怎么来，干啥都得算个投入产出比。这个习惯要是带到生活里，你连读本书都要问“这书对我有什么用”，那你还自由个屁。

后来我把顺序调过来了。先拿思想打底，你想清楚自己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想要过什么样的一天。就想这一天，别去想一辈子。然后你围绕这一天去挣钱，别让钱把你带沟里去。最后你会发现，时间自动就出来了，因为你做的是自己乐意的事，你根本不觉得在浪费时间。

当然，你要是连饭都吃不上了，先去吃饭，自由这事儿往后稍稍。但大多数人没惨到那份上，大多数人是在吃饱了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干嘛。

所以说到底，一个真正自由的灵魂，不是看他拥有多少东西，而是看他能筛选掉多少东西，最后自己拿主意。他能让各种思想进进出出，进完了不慌，挑自己能用的拿走，剩下的搁在那儿也不碍事。他不怕别人跟他想得不一样，也不怕自己明天把今天的想法给推翻了。

因为人活到最后，很多东西都靠不住。钱会变，关系会变，连你以为一辈子不会变的性格，过几年回头看都可能像另一个人。

但至少别老骗自己。我现在做很多决定之前，都会问自己：这到底是我真想要的，还是别人塞给我的，只不过我信久了，以为那是自己的？

多数时候都是后者。知道就行了，不一定非得改。但心里有个数，就不容易自己骗自己。

不骗自己，这四个字，差不多就是思想自由最后剩下来的那点骨髓了。

我也做不到彻底不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