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我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暗着,已经三个小时没有亮起了。这个小小的黑色方块,平日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只负责嗡嗡地振动着,把世间的消息一股脑儿地往我怀里塞。此刻它安静着,我也安静着,就觉得屋子里的光线都比往常温柔了许多。
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总觉得一个人待着便是一种失败,仿佛被世界遗忘了似的。电话铃声一响,心里便莫名地雀跃;手机屏幕一亮,便迫不及待地划开。聚会、饭局、闲聊,来者不拒。生怕错过了什么,生怕被人群丢下。那时候的快乐,像是悬在别人手里的风筝线,忽高忽低,全不由自己掌控。
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大约是某个寻常的傍晚,刚从一场热闹的饭局上回来,满桌的菜肴还在胃里沉甸甸地坠着,耳边还回响着那些客套的笑声。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一吹,忽然觉得空落落的。明明见了那么多人,说了那么多话,心里却比独自在家时还要寂寞。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热闹,不过是一群人凑在一起,各自咀嚼着自己的孤独罢了。没什么意思。
如今我常一个人去跑步。换上跑鞋推开门,迎面扑来的空气是凉的,像喝了一口山泉水。沿着小区外面围墙外面慢慢地跑,脚步落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是这世上最踏实的节拍。偶尔也有跑者从身边经过,我们互不认识,只是点头一笑,便各自奔向自己的前方。不需要迁就谁的速度,也不必找话来说,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跑着,听见心跳的声音,听见喘息的节奏,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还完整地活着。
也常一个人去旅行。上周刚刚去了一座古镇,没有做攻略,也没有约伴。到了之后,顺着青石板路随意地走,遇见了卖桂花糕的老婆婆,便停下来买一块,坐在桥头慢慢地吃。旁边有旅行团经过,导游举着小旗子,游客们举着手机,叽叽喳喳地涌过去,又叽叽喳喳地涌走了。那些热闹我并不需要,我只需要这一角桥头,一阵风,一块甜到心里的桂花糕,这就够了。
偶尔销声匿迹吧!朋友圈许久不翻没关系。初时也许还有些不习惯,会觉得像要戒了什么瘾,手指头会不自觉地往那个地方摸。慢慢地,就都会淡了。那些精心修饰的照片,那些欲言又止的文案,那些准备在朋友圈炫耀的帖子,看多了便觉得像隔着磨砂玻璃看风景,影影绰绰的,并不真实。聊天群也大多设了免打扰,偶尔点开,几百条消息扑面而来,表情包和短视频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头晕。我根本不需要一条一条仔细看,只用最快的速度划开。
省下来的时间,都用来和自己待着。关上书房的门,就和那个喧嚣的世界签了一份暂时的休战协议。抽出一本书来,指尖从书脊上划过,挑到合眼缘的那一本。窝在椅子里,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下去。或者打开电脑,写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有时候深夜了,台灯的光只照着一小片桌面,书页上的字显得格外清晰。看到有趣处,想和人分享,一抬头,四面白墙,便笑笑,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两行感想。字迹潦草,甚至乱画,没有关系的,那只是给自己看的。
你不觉得孤单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孤单是有的,孤单和孤独终究是两回事。我的独处,是清清朗朗的,心里有底。那一扇门是我自己亲自关上的。关上了,就能触摸到我的山河岁月,关上了,门内就有我自己的清风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