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说起“建安七子”,不得不提“三曹”。
《三国演义》中曹操“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形象太过于深入人心,让多数人忽略了他极高的文学成就。在三国时期所有的文学作品中,笔者其实最喜欢曹操的诗作,比如《观沧海》、《龟虽寿》、《短歌行》,其中昂扬的生命力和胸怀天下的气魄,在那个时代可以说是独一份。
曹植是浪漫的,后人称天下之才曹子建独占八斗,他写的《白马篇》雄放热烈,《洛神赋》华彩绮丽,《七步诗》感情真挚,纯文学方面而言,他的成就是魏晋时期最高的。他是天性浪漫的诗人,却不是一个乱世中杀伐果断的政治家,所以他的人生带有悲剧色彩。
曹丕最容易被人忽略,他强迫汉献帝退位,逼着曹植七步写诗脱罪,在常人心中肯定是个反派形象。可是如果你读过他写的《燕歌行》,里面有“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等句,你便能感觉到他内心也有非常柔软的一面。
曹丕曾经给王朗写信说“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可知他是非常现实唯物的,也是伤感的。对了,这个王朗就是《三国演义》中被诸葛亮“骂死”的那位。
曹丕还是魏太子时,写过一本文学评论《典论》,里面系统地评论了当世才子的文章,包括孔融、陈琳、王粲、阮瑀、徐干、应玚和刘桢等人——这正是后世所称“建安七子”的由来。
曹丕曾给吴质写信,回忆当年与这些好友一起游园作乐的情形:
每念昔日南皮之游,诚不可忘。既妙思六经,逍遥百氏,弹棋闲设,终以六博,高谈娱心,哀筝顺耳。驰骛北场,旅食南馆,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皦日既没,继以朗月,同乘并载,以游后园,舆轮徐动,宾从无声,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往哀来,凄然伤怀。余顾而言,兹乐难常,足下之徒,咸以为然。《与吴质书其一》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谓百年己分,可长共相保,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言之伤心。《与吴质书其二》
当时他们这些人还很单纯,也没有涉及权力的风波,在曹操东征南讨,从征乌桓、征刘表、兵败赤壁、孙刘联姻,一直到铜雀台建成的这段时间,可以说是建安七子人生中的黄金岁月。
后来,他们有些人是曹操的属官,有些人是曹植的属官,也有一些人跟曹丕交好,等到曹操加封魏王,赐九锡,太子之争愈演愈烈时,他们不可避免卷入这场风波——不过建安二十二年的大瘟疫,导致其中数人去世,不知道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下面我们就分别来介绍一下这些人。
一、孔融:不仅有道德上的谦让,更有道义理想的坚持
“孔融让梨”是个家喻户晓的故事,据说当时孔融才四岁,就知道把大个的梨让给兄长,而自己拿小的。
其实孔融不只让过这一次。十几年后,孔融大概十六岁,家里来了一位匆忙的客人,他的名字叫张俭,正在被大宦官通缉。之前有收留张俭的人家,已经被灭族。
张俭找的人是孔褒,也就是孔融的哥哥,但是他正好外出。张俭一看开门的是一个小屁孩,不禁有些失望。但孔融却自作主张收留了张俭,后来事情泄露,张俭被逮捕,孔家也受到牵连。
孔融的兄长孔褒说,张俭是去找他的,而孔融则说是自己主张收留的,兄弟两人都抢着杀头大罪,却将活命的希望让出去——由此孔融名满天下。
在《三国演义》开头,有一个大将军何进,何进为了对付宦官十常侍,招来了董卓。孔融当时就在汉朝为官,自然看不起董卓。此时山东北海郡有黄巾军,董卓便让孔融到北海去。
孔融到了北海,没有做太多战争准备,反而修学校、搞教育——大概在他心中,这些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于是黄巾军稀里哗啦打过来,孔融便通过太史慈向当时平原相刘备求救(三国志系列游戏开始时刘备就在平原城)——这发生在《三国演义》的早期。
后来曹操掌权,当时多数知识分子都被他给欺骗了,把曹操当作“扶大厦将倾”的肱股之臣,孔融开始也是一样。乱世之中,曹操行事不拘小节,这让深受儒学影响的孔融无法忍受。
比如曹操为了避免浪费粮食,实行“禁酒令”,但“酒”在儒家看来,是“礼乐”的一部分,祭祀需要酒,交往需要酒,孔子曾说: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唯酒无量,不及乱。《论语·乡党》你看,圣人对酒很是赞许,所以你曹操怎么能随便颁禁酒令呢?孔融写了两篇关于酒的文章,被曹操骂了一顿,孔融心里更是不舒服了。
后来曹操打袁绍时,抓到了袁绍的儿媳妇甄姬,本来“好人妻”的曹操想占为己有,但曹丕先看上的,不过曹操不是唐玄宗,跟儿子抢女人的事情他还干不出来。
孔融看这件事不爽,于是上书说当年武王灭商,苏妲己没有死,而是被赏赐给了周公。这个发现倒是挺稀奇,曹操很有兴趣,问原因时孔融说按照今天的事情推算,应该是这样的——这明显是借古讽今,拿甄姬的事情“恶心”曹操。
反正孔融就是处处与曹操作对,最后曹操实在忍无可忍,罗织罪名把孔融杀了。
孔融何尝不明白自己的结局,但从小接受的儒家教育,不允许他对曹操做出妥协。其实这跟曹操关系也不大,更重要是时代的悲剧。
礼崩乐坏的东汉末年,儒家思想深受冲击,孔融作为一个儒者,依然坚持着自己的道义,希望凭自己的力量为理想中的社会尽微薄之力,最终如飞蛾扑火一样,散发着独有的光芒,却也令人不住惋惜。
二、陈琳:论骂人我是专业的,老板看了都说好
一般人可能不认识陈琳,认识他的人或许是通过那首《饮马长城窟行》而得知的,诗中有几句:
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
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
...
边城多健少,内舍多寡妇。作书与内舍,便嫁莫留住。
...
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
...
明知边地苦,贱妾何能久自全?《饮马长城窟行》陈琳
诗中丈夫在边关修筑长城,妻子在家乡孤苦伶仃。丈夫说修长城十有八九回不来,劝妻子早日改嫁,而妻子虽然情感上不愿意改嫁,但丈夫长时间回不来,未来的事情也无法保证。
从中可以看到妻子的犹豫和彷徨,实际上从陈琳一生的遭遇来看,他也有类似的感受。
他原是大将军何进的幕僚,力主诛杀宦官,可惜何进引来了董卓,自己被十常侍所杀,董卓窃取大权,陈琳不得已投靠董卓。但是董卓在洛阳不干好事,一路烧杀抢掠,何琳找个机会去投了袁绍。(何进曾经想与袁绍一起对付宦官集团,袁绍出身官宦世家,四世三公,威望很高。)
后来曹操去打袁绍,袁绍让陈琳写一篇讨伐曹操的檄文,这是陈琳的特长,他大笔一挥,写出了一篇雄文《为袁绍檄豫州》,虽然看似写给豫州刺史刘备(大概对应《三国演义》里刘备、吕布谦让徐州的情节),但主要笔墨在数落曹操。
首先说图大事要有非常之人才: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故非常人所拟也...
然后开始翻曹操的家底,从祖辈、父辈再到曹操:
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腾,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父嵩,乞匄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僄狡锋协,好乱乐祸...卑侮王室,败法乱纪;坐领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刑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群谈者受显诛,腹议者蒙隐戮;
最后总结曹操狼子野心:
历观载籍,无道之臣,贪残酷烈,于操为甚...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摧挠栋梁,孤弱汉室,除灭忠正,专为枭雄。
当然,檄文后面还有敌我强弱对比,以及恩赏条件,不再赘述。这篇文章的战斗力爆表,听说曹操当时破袁无计,头痛难受,看到本文后惊出一身冷汗,疾病反而好了,最终打赢了官渡之战。
袁绍最终败亡,陈琳被五花大绑押到曹操面前,曹操质问他为啥要骂自己祖宗三辈,陈琳说自己吃着袁绍的俸禄,不能不干活呀!
嘿,曹操还就喜欢这种人,不管你德行怎么样,有才、能解决问题就行,于是陈琳就在曹操帐下听调,担任秘书,后来曹操讨伐孙权、韩遂,他都负责写檄文,同样精彩,不过这是后话了。
陈琳不像孔融那样道德高尚,谁有势力他就投靠谁,尽职尽责,堪称专业打工仔。
三、王粲:丑可以让未婚妻变成嫂子,但掩盖不了我的才华
王粲出身于世家大族,十七岁时,正好董卓劫持汉献帝西迁长安,王家未能幸免,也跟着去了。
他的仕途开始得很顺利,年纪轻轻就当了黄门侍郎,如果在正常情况下,这是一个好职位,毕竟距离皇帝非常近。可是这个时候汉献帝是个傀儡,他这个职业也就没啥大作用了。
后来各路大军讨伐董卓,王粲和族兄王凯准备到荆州去,投靠刘表。
刘表这个人,在《三国演义》看起来挺窝囊的,其实他把荆州治理得不错,尤其是研究经学,可以算是当时社会的文化中心——像是徐庶、诸葛亮、庞统这些三国时期厉害的人物,不都是在荆州出场的吗?
所以身为知识分子的王粲,去投靠刘表也在情理之中了。刘表听说王粲前来,想把女儿嫁给他,不知后来怎么又反悔了,可能是王粲长得比较丑吧。史料记载:
时邕才学显著,贵重朝廷,常车骑填巷,宾客盈坐。闻粲在门,倒屣迎之。粲至,年既幼弱,容状短小,一坐尽惊。邕曰:“此王公孙也,有异才,吾不如也。吾家书籍文章,尽当与之。”《三国志·魏书·王粲传》上面的“邕”指的是东汉著名文学家蔡邕,他还有个著名的女儿蔡文姬,东汉末年天下大乱,被匈奴人掳走,多年后曹操花重金赎她回归中原。《胡笳十八拍》相传就是蔡文姬所作。
刘表没把女儿嫁给王粲,但之后又把女儿嫁给了王粲的兄长王凯,王凯有个孙子很厉害,我们后面还会提到。反正是到手的媳妇儿变成了嫂子,别提王粲多郁闷了。
世人可以讥笑王粲长得丑,但他满腹的才华却是谁也无法忽视的。
他在客居荆州时写下《登楼赋》,内有几句:
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览斯宇之所处兮,实显敞而寡仇。挟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长洲...北弥陶牧,西接昭邱。华实蔽野,黍稷盈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遭纷浊而迁逝兮,漫逾纪以迄今。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路逶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济深...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
惟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心凄怆以感发兮,意忉怛而惨恻。循阶除而下降兮,气交愤于胸臆。夜参半而不寐兮,怅盘桓以反侧。《登楼赋》王粲,东汉
笔者读这篇赋的时候,感觉跟唐代诗人王勃的《滕王阁序》有些像,写景抒情,感情真挚,其中的思乡之情更是千百年来引起无数中国人共鸣。
除了赋之外,王粲还写过一首《七哀诗》,笔者记得这首诗曾出现在中学教材上,好像是历史书。中间有几句: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
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七哀诗》王粲
历史书上记载,东汉末年连年战争,全国户数锐减。诗中写母亲遗弃孩子,即使孩子啼哭也不回头,这等人伦惨剧,触目惊心。从这首诗中我们也可以看出,王粲作为世家后代,对于民间疾苦也是很关心的。
曹操后来讨伐荆州,当时刘表病亡,公子刘琦和刘琮有嫌隙,蔡瑁等人拥立刘琮为荆州牧,刘琦屯兵江夏,刘备诸葛亮就在那里安身——在《三国演义》中可以看到这段剧情。
王粲在劝说刘琮投降曹操的过程中出了不少力,所以荆州平定后,王粲被封关内侯,在曹操帐下听令,受到赏识和重用。
由于王粲出众的才华,曹丕和曹植跟他也十分交好。曹丕跟王粲的感情好到什么程度呢?王粲有个“怪癖”,喜欢听驴叫,《世说新语》中“伤逝篇”中记载,王粲死后,曹丕身为魏国太子,带领群臣前往凭吊,一片肃穆之中,曹丕忽然说,我们来学驴叫吧。
于是,幽幽山谷之中响起了一阵阵驴叫声,你看看魏晋时期的人,是不是很有意思?
四、阮瑀:好人有好报,老一辈的交情庇护了更出名的儿孙
阮瑀这个人在历史上的存在感没那么强,但他的儿孙就太有名了。
他有个儿子,叫做阮籍,学过中学语文的都知道,《滕王阁序》里有一句“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说的是阮籍驾车出游,到没有路时就会放声大哭。这种行为我们后面再讨论,总之阮籍很有名,是“竹林七贤”的核心成员。
他还有个孙子叫阮咸,阮咸是阮籍的侄子,也是“竹林七贤”之一。阮咸擅长音律,喜欢弹一些比较特殊的琵琶。武则天时,有人发掘古墓得到一种奇形乐器,形似琵琶,有人考证说这是阮咸当年的乐器,于是就命名为“阮”,成为民族乐器流传至今。
阮瑀曾拜蔡邕为师,被认为是老师最得意的弟子。讲道理,在东汉末年那个刀光剑影、鼓角争鸣的时代,人才应该出世建功立业。但是阮瑀偏偏不一样,他找了个地方隐居起来。
曹洪请他出山,他躲着不出来,曹操屡屡征辟,他也置之不理,最后曹操忍无可忍,放火烧了他隐居的山野,他才出来做官。
阮瑀的主要工作与陈琳类似,也是曹操的秘书,当曹操要东征西讨时,他就负责写文书。比如讨伐荆州,就让阮瑀写信给刘备,讨伐马超,就让阮瑀写信给韩遂。前面我们讲过陈琳的檄文,那写得叫酣畅淋漓——竟然把曹操的头痛都治好了。
阮瑀喜欢音乐,喜欢音乐的人呢,一般不会太激烈,所以他无论是为人处事还是写诗作文都比较柔和。比如他曾写《为曹公作书与孙权》,当时是赤壁之战数年后,孙刘联姻破裂(对应《三国演义》孙尚香相关情节),里面有几句:
离绝以来,于今三年,无一日而忘前好,亦犹姻媾之义,恩情已深,违异之恨,中间尚浅也。孤怀此心,君岂同哉?孤与将军,恩如骨肉...仁君年壮气盛,绪信所嬖,既惧患至,兼怀忿恨,不能复远度孤心,近虑事势...加刘备相扇扬,事结衅连,推而行之,想畅本心,不愿于此也。
昔赤壁之役,遭离疫气,烧船自还,以避恶地,非周瑜水军所能抑挫也。江陵之守,物尽谷殚,无所复据,徙民还师,又非瑜之所能败也。荆土本非己分,我尽与君,冀取其馀,非相侵肌肤,有所割损也。
闻荆杨诸将,并得降者,皆言交州为君所执,豫章距命,不承执事,疫旱并行,人兵减损,各求进军,其言云云。孤闻此言,未以为悦。然道路既远,降者难信,幸人之灾,君子不为。《为曹公作书与孙权》阮瑀,节录自《文选》
与之前陈琳的文章比起来,阮瑀写的很温柔,像是拉家常,情真意切,处处为对方着想。如果是陈琳是刚猛的降龙十八掌,阮瑀写的就如同打太极了。
阮瑀不仅与曹氏兄弟关系好,还跟司马懿交情不错。没想到这份交情在后来的风波中,竟然无形中保护了阮氏后人一命。看来做个好人,终究会有些好处的。
五、刘桢:虽然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但我还是一块高洁的石头
刘桢姓刘,在汉朝这可是国姓,他的祖上自然是皇亲国戚,只可惜到了东汉末年,家道早已中落,就跟卖草鞋的刘备差不多处境。
不过刘桢家穷归穷,却有一点好处,父亲是卖书的,因此刘桢从小耳濡目染,也读过不少书,长大之后也就成了才子。后来他们一家躲避战乱途中,遇到了曹植,曹植觉得他很不错,就进一步引荐到丞相府。
后来刘桢来到曹丕门下,曹丕经常组织文人们一起活动,有一次酒酣时,不知怎的把甄姬也请了出来,其他人纷纷跪倒不敢多看,刘桢却安安稳稳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看着甄大美女。
曹丕一时没反应过来,于是两人大眼瞪小眼,曹丕没有说刘桢“失仪”,刘桢也没有要回避的意思,你看这个刘桢,是不是一个奇人?
还有另外一件事,差点要了刘桢的小命。
曹丕曾经借给刘桢一条腰带,想要回来。结果刘桢回信,说好东西给贵人使用之前,应该先让卑贱的人试一试,比如雕梁画栋都是卑微的工匠建造,锦衣玉食也是身份低下的人制作,这条腰带自己用着觉得不怎么样,配不上曹丕这样的贵人,就不归还了——你看,这明明是耍赖,理由还这么冠冕堂皇!
曹丕拿他没办法,但这事让曹操听到了,决定要治一治刘桢——他不是像一块硬石头么,就罚他去采石场摸石头。一个文人拿笔杆子的手,去摸石头的后果可想而知,刘桢那叫一个郁闷呀。
过了一段时间,曹操特意到采石场看看刘桢是否屈服。大家见到曹操自然哗啦啦跪倒一片,刘桢看到是曹操,倔劲上来了,愣是无视曹操,继续磨石头——嘿,跟当时看甄姬时一模一样!
曹操也不能拿专心干活的人怎么样,就装模作样问这个石头怎么样,刘桢回答这块石头好得很呐,他从高山中采来,浑然天成,无论是琢磨还是雕刻都不能让它更好。这明显是以石头自比,说把自己关到这里也没用,“我还是我”。
曹操一听乐了,就把他给放出来。只是回归自由的刘桢发现自己卷入了曹丕和曹植的争储风波里——他本来在曹丕手下,现在曹操让他去给曹植效力,无奈之下刘桢只好谨慎妥协起来。
不过他外表虽然妥协了,但内心还是有气节,这在他的一首诗作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他的品性也得到了后人的称赞,以至于南朝文学评论家钟嵘给他的评价是“上品”,对应曹丕是“中品”,曹操更是“下品”,曹孟德的功业和诗文成就比刘桢大得多,为何却是下品呢?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
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
岂不罹凝寒?松柏本有性。《赠从弟》刘桢
因为在后人看来,曹操的私德不如刘桢远甚!
六、应玚:喧闹之下,总是弥漫着哀愁
应玚出身于书香门第,祖父、伯父、父亲和弟弟都是文学家,可以说是一脉相承。
这种家庭出身的人,往往比较早熟,能看透世情。应玚也不例外,所以在“建安七子”中,他与别人有些不同。
上面提到,曹丕经常组织文人宴会,大家酒酣耳热之际,吟诗作赋,岂不快哉?可是应玚却在这看似欢乐的氛围中感受到悲凉。
比如曹植写《公宴诗》,里面充满着浪漫:
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
明月澄清影,列宿正参差...
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
飘飖放志意,千秋长若斯。
而应玚则写道:
巍巍主人德,佳会被四方。
开馆延群士,置酒于斯堂。
辩论释郁结,援笔兴文章。
穆穆众君子,好合同欢康。
由此可知应玚看透了宴会的本质——只不过是为了疏解文人心中的郁结罢了。我们在前面说过,三国时代是金戈铁马、鼓角争鸣的时期,是属于大英雄大谋士的,他们这些文人的主要工作,只不过是被人驱驰,鞍前马后写一些文书而已。
相较于那些公宴诗,我更喜欢应玚的这首作品:
朝云不归,夕结成阴。离群犹宿,永思长吟。
有鸟孤栖,哀鸣北林。
嗟我怀矣,感物伤心。《报赵淑丽诗》应玚
还有一首:
朝云浮四海,日暮归故山。行役怀旧土,悲思不能言。
悠悠涉千里,未知何时旋。《别诗两首·其一》应玚
哀鸣的离群孤鸟,日暮归途的游人,都有一种离愁别绪,诗中弥漫淡淡的悲哀,这也是应玚的心境使然吧。
七、徐幹:看起来我是凑数的,因为我只是想归隐做个扫地僧
徐幹可能是“建安七子”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
我们回顾一下其他六人的印象:孔融让梨,陈琳写檄文骂曹操,王粲因为丑导致媳妇变成嫂子,阮瑀的后代很出名,刘桢看甄姬失仪导致被罚配磨石头,应玚出自书香门第,看透世情。
而徐幹呢?他是一个柔软的人,所以很多人都喜欢向他寻求慰藉。就像上面被罚去磨石头的刘桢,在磨石头郁闷时,就写了一首诗《赠徐幹》,里面有几句:
谁谓相去远,隔此西掖垣。拘限清切禁,中情无由宣。
思子沉心曲,长叹不能言。《赠徐幹》刘桢,节选
徐幹就劝慰刘桢,写下《答刘桢》:
与子别无几,所经未一旬。我思一何笃,其愁如三春。
虽路在咫尺,难涉如九关。
陶陶朱夏德,草木昌且繁。《答刘桢》徐幹
虽然我们相隔咫尺之间,却难以相见,但还是应该怀有希望,就像草木到了夏天,终将十分茂盛一样。
徐幹宽慰着刘桢,也审视着自己,他发现自己不适合做官,曹操曾调他做县长,他就托病不去。他见惯了太多的杀伐,孔融也好,杨修也罢,都是文人中的佼佼者,可都不得善终。
曹丕后来评价他说“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意思是说他很有才华,但总想着归隐。
心理上远离政治的徐幹开始思考哲学问题,著书立说,其中比较有名的是《中论》,在唐朝魏征编撰的《群书治要》里,收录有一部分,节选如下:
明莫大于自见,聪莫大于自闻,睿莫大于自虑,此三者举之甚轻,行之甚迩,而人莫之知也。我之有善,惧人之未吾好也;我之有不善,惧人之必吾恶也。见人之善,惧我之不能修也;见人之不善,惧我之必若彼也。
民之过在于哀死而不爱生,悔往而不慎来。
人君之大患也,莫大乎详于小事,而略于大道;察于近物,而暗于远图。自古及今,未有如此而不亡也。《中论》节选,徐幹
“建安七子”中其他人或许在文采上比较出众,但在哲学的思辨上,徐幹前进得比较深入,甚至连曹丕都评价徐幹“此子为不朽矣”。他的哲学思辨无形中与后来的“正始之音”衔接,不过这些是后话了,以后再聊。
尾声
最后我们来聊一聊“建安七子”的结局。
很不幸在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的大瘟疫中,也就是在吴蜀争夺荆州,关羽还活着的时候,徐幹、陈琳、应玚、刘桢四人,都在瘟疫中去世。曹丕后来写“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痛可言邪”,便是说的此事。
同年,王粲从曹操南征孙权的军中北返,途中病卒,孔融九年前就被曹操杀害,阮瑀五年前也已离世——也就是说在建安二十二年,建安七子全部凋零。
他们离世时,多数在四五十岁,在三国那个特殊时期,算不上夭寿。他们离世三年后,曹丕强迫汉献帝退位,建安年号从此结束。他们几个人主要活跃在建安期间,他们的离世仿佛也预示着建安的终结。
建安时期,大家都记得《三国演义》里的刀光剑影和鼓角争鸣,但也不要忘了在北方邺城附近,还有一个文士集团,他们也在用文字记录着那个特殊的时代。
最后还是用曹丕对他们的评价作为结尾吧:
伟长(徐幹,字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论》二十余篇,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德琏(应玚,字德琏)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学足以著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间者历览诸子之文,对之抆泪,既痛逝者,行自念也。
孔璋(陈琳,字孔璋)章表殊健,微为繁富。
公幹(刘桢,字公幹)有逸气,但未遒耳,其五言诗之善者,妙绝时人。
元瑜(阮瑀,字元瑜)书记翩翩,致足乐也。
仲宣(王粲,字仲宣)独自善于辞赋,惜其体弱,不足起其文,至于所善,古人无以远过。《与吴质书·其二》曹丕
曹丕在书信中没有提到“孔融”,可能是为了回避曹操诛杀孔融的争议。不过后人对于孔融有足够好的评价,如苏东坡说“文举以英伟冠世之资,师表海内,意所予夺,天下从之,此人中龙也”。
对于建安七子的文章风格,曹丕在《典论·论文》中也有评判:
王粲长于辞赋,徐干时有齐气,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干之《玄猿》、《漏卮》、《圆扇》、《橘赋》,虽张、蔡不过也,然于他文,未能称是。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
应瑒和而不壮,刘桢壮而不密。
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辞,至于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扬、班俦也。
《典论·论文》,曹丕
他们七人各有所长,也许后人看来,在中国历史文化的长河中,他们比不上唐宋时期那些大文豪的璀璨和光彩夺目,但考虑到他们是拓荒者,是那个特殊时代的少数人,他们便值得我们尊敬和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