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的某个冬夜,浙江会稽山骤降大雪。
兴许是被屋外大雪压折了竹子的簌簌声惊醒,王徽之(王子猷)打开门窗,并命仆人斟酒。四下望去,白雪皑皑,天地一片寂寥,王徽之沉浸其中,漫步徘徊,吟诵着左思的《招隐诗》。
忽然,王徽之想起了远在百里之外、嵊县剡溪的好友戴逵,已经很久没有探望这位隐居的朋友了。于是他立即动身,乘舟穿过茫茫雪溪,前往好友的居所。

剡溪访戴图 黄公望 元 云南省博物馆藏
黄公望在《剡溪访戴图》中,描绘了他心中"子猷访戴"的那个遥远雪夜:
王徽之家中的门窗还敞开着,忘记闭户,可见其迫切地想要拜访朋友,兴许他衣着也不甚穿戴整齐。刚刚饮过的酒具此时恐怕已经落上风雪,暖好的酒早已失却温度,但他心中的心情定正漾溢着。

他打开舷窗,欣然望着寂静的水面,数不尽的雪花投入溪水,除了船篙划动水波,天地间一点声音也没有。

小舟在寒江漂流一宿,直到第二天才终于到达戴逵江边住所的门前,王徽之却在此时转身返回。有人不解其意,王徽之答道:
我本来是乘着兴致前往,兴致已尽,自然返回,为何一定要见戴逵呢?
魏晋风度,大抵如此。
《世说新语•任诞》
王子猷雪夜访戴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舟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唐玄宗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开元盛世的末尾。安禄山叛唐,长安失陷,君储逃亡,史称"安史之乱"。

玄宗幸蜀图 宋 佚名82.8×113.6cm 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
天宝十五年的一个秋夜,逃至江南的张继在客船里夜不能寐。
他兴许在感慨命运多舛,毕竟才刚考取进士三年,却赶上历史车轮下的"安史之乱",将他的理想与抱负碾地支离破碎。望着水面隐隐约约的渔火,张继写下了那首流传千年的《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江城夜泊图(局部) 佚名 旅顺博物馆藏
江风吹来,带着仲秋的寒气江边的枫树与船上的渔火两相对望
此时的我独自忧愁难以入眠月亮已经落下,偶尔响起乌鸦的啼叫
令人回忆旧日洛阳的城塞王朝的动荡翻天覆地,仕途恐是无望了理想与抱负难以施展
孑然一身在江南,虽说十里水乡,繁花似锦却如同这漂泊的小船,飘摇不定,无处栖身···
张继愁情满腹,辗转反侧,忽然听到一声辽远的钟鸣 ——
仿佛是从虚空传来的声音穿透烟波与薄雾,悠悠转转,最后撞击在心上。

澄江寒月图(局部) 元 赵雍 辽宁博物馆藏
有人从拥簇的渔舟中体会羁旅艰难,有人从寒江孤影里感受人生的寂寥,也有人更愿意欣赏明月的皎洁,以此联想钟声穿越湖面时悠远的回音。不论高下,夜晚被真正赋予诗意,凝固于不朽的名作中。
这些已经"过去"的历史,这些相同题材的古画,却在不同时代被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创作。因为"过去"是一种精神性而非物质性的存在,古人或许很早就意识到,采取任何物质行动对抗时间都是徒劳,所以他们选择了精神的载体 —— 文字与图像,来使往昔得以存续。
无论雪溪访戴,亦或枫桥夜泊,当下的我们已很难再经历,但并不妨碍从中体会王徽之与张继的心情和感受。纵使沧海桑田、时移世易,触动人们情怀的原因始终如一:
既然苦于白昼的短那便尽享夜晚的漫长哪怕夜晚的漫长也只是时间长河的一瞬又何妨将这一瞬全力以赴地铭记在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