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兵败赤壁，亡命华容道，身后是烟火，身前是长路。可就在这般光景里，他忽然勒马，对着荒山野岭大笑起来。笑诸葛亮不会用兵，若在此处埋伏一军，我等皆束手就擒。话音未落，赵云杀出来了。败走一阵，再寻路奔逃，到了一个岔口，他又笑了，说周瑜终究是小儿，若此处也设伏，我等死无葬身之地。话音刚落，张飞杀出来了。一路逃，一路笑，一路招灾引祸。一个忘记自己身份的曹操就是疯曹操。逃命的人不该分析兵法，败军之将不该嘲笑对手，可他就是忍不住。那一刻他脑子里没有生死，只有战术。
范进中举，喜极而狂。拍着手，笑一声“噫”，往门外跑，一脚踹在泥水里，头发也散了，鞋子也掉了，满街跑着喊“中了”。平日里被丈人胡屠户骂惯了，被乡邻瞧不起了半辈子，这一下全翻了篇。他不是在笑，他是在用笑把前半生的窝囊一口气吐出来。满心满眼都是功名的人，得了功名就是这个样子。
贾宝玉听紫鹃说黛玉明年要回苏州，刹那间就疯了。先是呆若木鸡，后来见谁推谁，听见“林”字就跳起来，说林家来人接了，打出去。看见一只船模，赶紧藏了，说这是要接林妹妹走的。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林妹妹的人，听说要失去她，就是这样。范进因得到而疯，宝玉因失去而疯。说到底都一样，都是因为太在乎。
宋江在浔阳楼上题反诗，也是疯了。平日里他是最深沉矫情的一个，见人先打恭，说话留半句，江湖上叫“及时雨”，骨子里却憋着一团火。那一夜他喝了酒，看江上清风，看壁上前人题咏，忽然就绷不住了。“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这话说给谁听？说给自己听。多少年来的憋屈、不甘、怀才不遇，全在这两句里炸开了。酒醒之后他大概也后悔，可那又怎样？疯过的那一瞬间，才是真的宋江。
真假美猴王，两个悟空打起来，从天上打到地下，从观音打到如来，谁都分不清。其实哪里是什么六耳猕猴？分明是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一个是憋屈得要推翻取经队伍、一切重来我做主的悟空，一个是忍性修炼、守着规矩往前走的悟空。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狠了就分出身来。外人看是两只猴子，他自己知道，那都是他。最大的癫狂不是跟别人打，是自己打自己。
西门庆这辈子算计过人，算计过钱，算计过女人，唯独没算计过自己会真动情。李瓶儿病重，他守在床边不走，阴阳生说留在这里不吉利，折寿损官运，他不听。李瓶儿死了，他跳起来嚎哭，三尺高，喊着“我的没救的姐姐，有仁义好性儿的姐姐，你怎的闪了我去了？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罢”。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稀奇，从西门庆嘴里说出来，全书就这么一回。那个睡完女人转头就忘的西门大官人，那个给潘金莲递银子让她去买汤喝的冷心汉子，此刻全忘了自己是谁。他就是一个没了所爱的人的普通人。
人在什么时候最像自己？疯的时候。平常日子里我们都戴着面具做人，只有那一瞬间，面具裂了，里面那个人才探出头来。曹操也好，西门庆也好，说到底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