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骆驼祥子》是个悲剧。但它的开头,是一段喜剧。
祥子一开始有心气,有非得干成的梦想:买一辆自己的车。
“他不吃烟,不喝酒,不赌钱,没有任何嗜好,没有家庭的累赘,只要他自己肯咬牙,事儿就没有个不成。他对自己起下了誓,一年半的工夫,他,祥子,非打成自己的车不可!是现打的,不要旧车。” 后来他真的买到了。
“自从有了这辆车,他的生活过得越来越起劲了……心里舒服,对人就更和气,买卖也就更顺心。这么大的人,拉上那么美的车,他自己的车,弓子软得颤悠颤悠的,连车把都微微的动弹;车箱是那么亮,垫子是那么白,喇叭是那么响;跑得不快怎能对得起自己呢,怎能对得起那辆车呢?这一点不是虚荣心,而似乎是一种责任,非快跑,飞跑,不足以充分发挥自己的力量与车的优美。”
这个时候的祥子,要什么有什么。他要的也不多,就是一辆车。一辆属于自己的、现打的、不要旧车的新车。他拉车的时候是舒服的,是起劲的,也对得起自己。老舍几乎想不出怎么让他不快乐,所以后面那辆车被乱兵抢走了,剧情杀。没办法,只能这么写。
如果把祥子一辈子剪成两个镜头放在一起看:
第一个镜头:新车。弓子软得颤悠颤悠的,车箱亮,垫子白。祥子跑起来脊背挺直,眼里有光。这是拥有。
第二个镜头:小说结尾。祥子像一条狗一样瘫在地上,等着替人送殡挣几文钱。他看自己的手,像看别人的东西。这是失去之后。
同一双腿,从飞跑到挪动。同一双手,从紧握车把到摊开认命。老舍没有让祥子死在哪儿,而是让他活着,活成另一个人。这不是夺走他的车,是夺走他拉车时那股劲儿。那股劲儿,就是开头那段喜剧的全部秘密。
在有钱人眼里,一辆车不算什么。但祥子那会儿的快乐是真的。那种快乐不卑微,甚至挺完整的:自己挣来的,自己享用着,自己说了算。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读《骆驼祥子》,最难受的不是结局惨,是开头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