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当前家庭变迁,大抵有两种观点。家庭变迁论者认为,个体日益从家庭和血缘关系的外在社会约束中脱嵌,不再相信自己应该为了维系家族血脉而奋斗,他们从自己出发建构社会生活,将家庭视为可利用的资源。家庭延续论者则认为,当前我们依然是家庭本位的,结婚、生育是为了尊祖敬宗和血脉绵延,家庭不是子女成长的凭借和手段,而是他们人生的主要目的和意义所在。
这两类观点很少对话,原因之一在于家庭延续论者实际上并不那么关注经验层面的家庭,而是把它当作制度和观念的理想类型与精神隐喻,致力于用不变的传统家庭伦理、家本位文化这一工具去理解中国社会,并希望借此重建社会秩序。
家庭延续论者明确指出,要看中国人是否仍以家为生命的源头和归宿,是否将生命的意义寄托于父母和子女的命运,是否有基于一本(以父母为本)和一体(父子一体、母子一体)的感通和感动。具体说来,我们可以通过人们的生育观来加以考察。
婚育观念的类型与变迁
(1)绝户头。在20世纪80年代初执行计划生育之前,“绝户头”这类词汇绝对是最恶毒的话语,如果当面骂出来,基本就是绝交的架势了。由此可见,(养儿子)传宗接代的思想是多么根深蒂固。
(2)八妹和九弟。20世纪80年代,多子女的大家庭很普遍,A乡供销社的赵矮子生了八个女儿之后不甘心,再次超生,终于生了个儿子。虽然超生丢了工作且家里孩子太多穷得吃不饱饭,但赵矮子的人生因为九弟有了意义,生儿子之后他见人腰都挺直了,说话也大声了。周围的人只觉得他未免太倒霉,生那么多女儿才生了儿子,且太穷了,但也没觉得他这么做有多么不对,毕竟想要一个儿子传宗接代也是挺正常的追求。
(3)我不信你是丁克。1999年,33岁的肖春离开故乡到首都求学,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没有孩子。每天面对各种关心、询问和异样的眼光,她觉得受不了,就考博士离开了家乡。到大学也偶尔有人会提到生育,她都会说自己要做丁克。其实大家心里都不太相信,因为那会儿真心选择不生育的人实在太少了,普婚普育是一个顺理成章的规范。
(4)女儿也可以传宗接代。2013年,“80后”小亮、小梅夫妇生了女儿贝贝,了解父辈想要孙子的心理,夫妇俩原本也打算再生一胎的,奈何一直也没怀上,就不了了之了。对此,小亮觉得生孩子是应该的,这样就给世界留下了自己存在的印记,但传承就是基因延续,女儿一样可以传承。
(5)谁生孩子谁决策。小亮的表弟小力(生于1995年)表示:“我还是愿意要孩子的,但生孩子对女方影响更大,她付出更多,所以我觉得应该由她决定。她害怕生孩子,其实也没那么喜欢孩子,那就不生。”对付父母,他的说法是:“咱家也不是啥名门,有啥必须传承的?!”
(6)我可能没有资格生孩子。小亮的表妹小溪(生于1992年)将自己坚决不生孩子的原因归结为自己的原生家庭不和谐,“我没有信心,我觉得即使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下定决心绝对不变成我妈那样,但还是很像她,情绪也不稳定。就怕将来万一我也不喜欢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也不喜欢我”。然后她表示:“现在的环境,越来越多人不要孩子或者不结婚,也给我另一种选择的可能。其实自己开心是最重要的,婚育这些只是生活的一种状态或者阶段。”
(7)养孩子太难了。小力的朋友小侯是个程序员,级别不高收入也不高,但自己一个人生活也还过得去,不用考虑发展和未来生活问题。但是,如果结婚生子,情况马上就会变得复杂,他的职业、收入可能难以维持体面的家庭生活,所以小侯目前的想法是不结婚不生育。
(8)养儿不如养宠。1997年的佳佳生活在沿海一个非常传统的家庭,重男轻女的家庭氛围、当地女性的弱势地位对她刺激很大。虽然她外出求学脱离了家乡,但对生育的抗拒导致她甚至不愿意结婚:“毕竟如果结婚了,婆婆就有理由要求我生育了!”目前佳佳和男朋友养了3只猫,她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
(9)生育对我没有意义。小溪的闺蜜小蔷的原生家庭幸福健康,但小蔷坚决不生孩子,她的理由是“不能从生育中得到快乐和成就感”。她分得非常清楚:“有成就感又快乐的事大概有学术研究上出的成果、运动健身的成效、学新的技能等,总之就是能自我提升的事情。只快乐的事包括看电影上网冲浪之类的。”同时她还非常冷静或者说消极:“虽然我家庭还算幸福,但这个世界也不怎么好,人一生能遇到的苦难太多了,何必非要把一个本不存在的孩子造出来受罪呢,我觉得没必要为了‘可能的幸福’冒‘可能的苦难’的险。”有这种想法的人也不在少数。
从上面可以看出,“80后”小亮的行事虽然已有变化,但依然是在传统的一本一体框架中思考和行事,下意识地将生育看作一个流动的、延续的脉络中的一环,且极力维系这种延续。“90后”小溪和小力、小蔷等人的情况则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他们不再将自己视为家庭延续的一部分和必要桥梁,也不觉得自己有延续家庭或家族的义务与责任。相反,他们首要考量的是个人的感受尤其是幸福与快乐。与之前的世代相比,“90后”表现出来的个体观发生了根本变化,即突变。
至此,“每个人的生命历程都是以为人子始,以为人父终”,“既知慈,终必知孝”不再是铁律。以文中列举的“90后”为代表的个体本位者,他们感受过父母的慈爱和尽心照顾,也可能会对自己的慈父慈母尽孝,但自己并不一定愿意再成为慈父,慈孝一体的社会结构核心被削弱,据此重建家庭关系和社会生活的构思也会存在疑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