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2月25日,宗庆后去世。
那一天以后,娃哈哈第一次真正进入一个它从未经历过的时代:公司还在,创始人不在了。
过去三十多年,娃哈哈有董事会,有股东,有制度,有成千上万名员工,有遍布全国的经销商。
但所有这些东西上面,始终还有一个宗庆后。
很多事情到最后,有宗庆后。
他知道这家公司从哪里来,知道哪些人跟了自己几十年,知道经销商怎么想,也知道公司里那些很难写进文件里的关系该怎么处理。
1987年,他开始做娃哈哈。到2024年,这已经是一家存在了37年的企业。
然后,这个人不在了。
留下来的所有东西,都要重新回答一个问题:以后怎么办?
站到这个问题最前面的人,是宗馥莉。
42岁。
她进入娃哈哈体系已经20年。
但这20年,和2024年2月25日以后,显然不是一回事。
宗庆后去世以后,宗馥莉很快开始动公司。
最先动的是人。一些原来的高管退出。宏胜体系的人开始进入娃哈哈集团的重要岗位。销售、财务、人事、生产、法务等多个板块都陆续出现变化。
与此同时,一部分娃哈哈员工开始转签劳动合同。不是从一家娃哈哈公司签到另一家娃哈哈公司。而是转向宏胜体系。
后来公开报道显示,宗馥莉接手之后,娃哈哈相当一部分员工,以及生产、销售等核心资源,被逐步转移到她控制的宏胜体系。到2026年,宏胜仍然是娃哈哈商品重要的实际生产和销售主体。
宏胜并不是一家突然冒出来的公司。它与宗馥莉的关系,比她正式执掌娃哈哈集团的时间更长。
2004年从美国回来以后,宗馥莉长期在制造和供应链体系工作,后来逐渐独立经营宏胜。
所以2024年以后发生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有一个很特殊的背景:宗馥莉不是空着手走进娃哈哈的。
她身后原本就有另一套经营多年的公司体系。一个是父亲留下来的娃哈哈。一个是她长期经营的宏胜。
从父亲去世以后,这两套系统开始越来越深地交织。
接班不到五个月,第一场公开危机就来了。
2024年7月,一封宗馥莉的辞职信流出。
她在信中表示,由于部分股东对她经营管理娃哈哈的合理性提出质疑,导致她无法继续履行管理职责,因此决定辞去副董事长、总经理等职务。
宗庆后去世还不到半年。
外界第一次意识到:一个看起来顺理成章的接班,原来并没有那么简单。
几天以后,各方协商,宗馥莉继续履职。
再过一个月,她正式坐上娃哈哈集团董事长的位置。
2024年8月,娃哈哈集团董事会发生明显变化。原董事会成员退出,新董事会组成,宗馥莉担任董事长。
从工商和组织架构上看,她终于真正坐到了父亲曾经坐过的位置。但真正剧烈的变化,此时才刚刚开始。
坐上董事长的位置以后,宗馥莉开始更快地调整组织。
人事在变。员工体系在变。生产关系在变。销售关系也在变。一些过去属于娃哈哈集团或关联体系的资源,逐渐进入宏胜。
同时,部分生产公司被关闭或调整。
有些与宗氏家族其他成员有关联的企业,也受到波及。财新在2025年的报道里曾梳理,宗馥莉一边推进员工、渠道和经营资源向宏胜集中,一边收紧娃哈哈品牌授权、关停部分公司。
这时候,事情已经不再是“换几个高管”。而是在重排一家几十年企业内部原有的关系:老员工和新管理体系的关系。娃哈哈集团和宏胜的关系。生产公司和销售体系的关系。品牌和经营主体的关系。股东和实际经营者的关系。
宗庆后在的时候,这些东西共同存在了很多年。宗庆后走后,它们开始一件一件被重新摆上桌面。
2025年,一个更核心的问题浮出来。
娃哈哈到底是什么?
是一家公司?一个商标?一套工厂?一个销售网络?一群员工?还是消费者脑子里的三个字?
这不是哲学问题,它变成了一个非常现实的商业问题。
娃哈哈集团拥有“娃哈哈”商标。但大量负责实际生产、销售、员工管理的资源,已经进入宏胜体系。
而娃哈哈集团的股权又不是宗馥莉个人独有。公开工商信息显示,宗馥莉持有娃哈哈集团29.4%股份。2025年11月,她虽然已经卸任集团董事长和总经理,但这一持股比例并没有改变。
于是,问题越来越具体:一个不由她完全控制的集团,拥有娃哈哈商标;一个由她控制的宏胜体系,却承担着大量娃哈哈产品的实际生产和销售。
这正是后来所有矛盾越来越集中的地方。
2025年9月,一份关于2026销售年度的通知流出。
里面出现了一个新名字:娃小宗。
按照当时流出的通知,因为复杂的历史问题短期无法解决,在现有股权架构下,使用“娃哈哈”商标需要获得娃哈哈集团全体股东一致同意。
因此,新的销售年度计划启用一个新的品牌。
“娃小宗”。这个商标从2025年5月开始由宏胜方面申请注册。
这件事后来没有按照原来的方案完全推进。但这个瞬间非常值得记录。
宗庆后用了近四十年时间,把“娃哈哈”做成一个全国性品牌。而在他去世一年半以后,宗馥莉已经开始为另一套经营体系准备一个新名字。
变化已经走到这里。
就在这一时期,宗馥莉第二次辞职。
这一次,不再是一次短暂风波。
2025年9月12日,她向娃哈哈集团辞去法定代表人、董事、董事长等相关职务。
财新后来披露,她同时辞去娃哈哈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职位,相关事项通过了股东会和董事会程序。
两个月后,变化正式落到工商登记上。
2025年11月27日,娃哈哈集团完成工商变更。许思敏接替宗馥莉,成为娃哈哈集团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总经理。
宗馥莉不再担任娃哈哈集团董事长,也不再担任总经理。
到了这里,故事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
2024年2月,人们以为这是一个:父亲去世女儿接班的故事。
到了2025年11月,它已经变成了:女儿接班,重组体系,随后退出集团最高管理职位。
但更复杂的是她退出了职位,却没有退出这门生意。
这才是娃哈哈现在最特别的地方。
宗馥莉已经不是娃哈哈集团董事长,也不是总经理。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许思敏。
但娃哈哈的实际经营并没有因此和宗馥莉彻底分开。截至2026年,宏胜集团仍然承担着娃哈哈大量产品的实际生产和销售。
澎湃2026年5月的报道直接描述,宗馥莉控制的宏胜集团是娃哈哈商品的实际生产和销售方,而娃哈哈集团则是商标拥有方。
财新同一时期的报道也指出,宗馥莉接手以后,大量员工以及娃哈哈的生产、销售资源已经转移至宏胜体系,而娃哈哈系列商标仍然注册在娃哈哈集团名下。
于是形成了一个非常少见的局面:董事长不是宗馥莉,总经理也不是宗馥莉。商标属于娃哈哈集团。但大量生产和销售资源仍然位于宗馥莉控制的宏胜体系。
这已经很难用传统意义上的“接班”两个字来解释。它更像是一场仍然没有完成的重组。
而就在企业结构不断变化的时候,另一条线也浮出水面。
宗庆后的家事进入法院。
围绕宗庆后留下的境外资产,相关家族成员与宗馥莉之间出现诉讼。
于是,到2025年以后,宗馥莉面对的已经不只是经营问题:企业。股东。员工。商标。渠道。家族。遗产。诉讼。开始同时出现。
原本所有人以为,这是一个第二代如何接过一家知名企业的故事。
后来才发现,接过来的远远不止企业。
到了2026年,宏胜本身也开始出现变化。
2026年5月,多名宏胜核心业务负责人陆续离职。
包括行政、销售、法务、生产等板块负责人。与此同时,经销商接货、生产销售体系、员工状态等问题也不断受到媒体关注。
另一方面,宗馥莉也开始更加明确地发展宏胜自己的品牌和产品。
2026年,一些宏胜体系企业开始从公司名称中去掉“娃哈哈”字样,KellyOne等品牌也重新进入市场。
一边仍然深度参与娃哈哈的生产销售。一边又在逐渐建立属于宏胜自己的品牌和产品。
两条路同时存在。
到今天,没有人能够确定最终会走向哪里。
1987年,42岁的宗庆后开始创业。
2024年,42岁的宗馥莉真正站到了父亲留下来的企业面前。
年龄恰好一样。
但他们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宗庆后那一代企业家面对的是:怎么从没有到有。那一代人写下的是中国民营企业从零开始的一段历史。
三十多年以后,第二代面对的却不是一张白纸。他们面对的是一栋已经住了几十年的房子。有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利益和关系。也有一些只有创始人在的时候才能维持平衡的东西。
创业,可以从零开始,接班不能。因为接过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已经有历史。
所以现在再看宗馥莉这两年,最有意思的已经不是问:她到底有没有接班成功。
它让我们看见一个更大的时代变化:中国改革开放之后第一代企业家,正在陆续离开舞台。过去四十年,我们看的是他们如何把公司做出来。
未来十年,我们越来越多会看到另外一种故事:当那个最重要的人离开以后,这些企业究竟会变成什么。
有些顺利交班。有些职业经理人化。有些分拆。有些出售。有些重新组合。还有一些,会把几十年来藏在创始人身后的所有关系,一件一件重新摆出来。
娃哈哈正在经历的,就是其中一种。
所以2024年2月25日之后的故事,真正值得记录的,并不只是宗馥莉这个人。
而是:当中国第一代民营企业家的时代开始结束,他们留下来的企业,正在怎样进入下一个时代。
这个过程远没有结束。娃哈哈没有。宗馥莉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