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绝地天通|天庭纪》第三章 风雨失时
诗曰:
水起无风不得行,
云来未聚已飘零。
诸灵各尽胸中力,
雷过荒原草不青。
守水者疏开旧河道以后,河岸两地暂时有了水。
更远处的人却没有河。
他们住在一片被群山围住的高地上。
山外有江。
江外有湖。
山中也有几处泉眼。
可是所有水都在比聚居地更低的地方。
人可以翻过山取水。
却不能把足够多的水背回来。
最初,他们用兽皮装水。
一名壮年人往返一日,只能带回两袋。
这些水要给老人。
给尚不能行走的孩子。
给受伤的人。
也要留下一部分调和泥土,修补已经开裂的陶罐。
能够分给草木的水越来越少。
高地上的人原本种植一种根系很深的草谷。
即使十余日没有落雨,它仍能从土中找到一点湿气。
那一年,四十余日没有雨。
草谷的根向下伸到石层。
再也找不到可以吸收的水。
叶片从边缘向内变黄。
白日里,人们用草席遮住田地。
夜里再把草席揭开,希望露水能够落在叶上。
最初,每张草席下面还能收集到几滴水。
后来,连夜里的空气也变得干燥。
清晨取下草席时,叶片上只留下一层灰。
高地周围并不是没有云。
人们常在西方看见大片云层升起。
云到山口以后,会被风带向北方。
有时,东方也能听见雷声。
人站在最高的石坡上,可以看见远处被雨遮住的山。
那座山上的树木一日比一日青。
雨却从未越过两山之间的空处。
高地上的人已经知道一些神的名字。
住在江河旁的人告诉他们,水中有守水者。
猎人说,大风来临以前,山口会出现一个没有脚印的生命。
它能够进入风中。
人只能从倒伏的草和移动的尘土,看见它经过哪里。
还有人在云中见过一些没有固定身体的生命。
它们聚拢时,散开的水气会随之变成云。
它们离开以后,再厚的云也会从边缘裂开。
至于雷霆,人们很早便知道那不是普通声音。
雷声从高处落下时,山谷中的石壁会连续回应。
有一次,雷击中一棵古树。
树干从中裂开。
裂缝里留下黑色的痕迹。
几日以后,人们仍能从木头深处闻到焦味。
不同的人给这些生命留下不同称呼。
有人把风中的生命叫作“行风者”。
把能够聚拢水气的生命叫作“收云者”。
把在雷声中显出形体的生命叫作“开雷者”。
这些名字远不如守水者的称呼稳定。
同一阵风经过两地,可能得到两个完全不同的名字。
同一片云也会被不同部落认为由不同生命占据。
但是高地上的人已经没有时间等待名字变得准确。
他们在四个方向分别立起石堆。
西边石堆朝向江湖。
南边石堆面对山口。
东方石堆建在最高处,可以最先看见云。
最后一处石堆放在聚居地中央。
那里曾经有一棵被雷劈断的树。
人们将焦黑树心放在石上。
他们希望水、风、云与雷都能听见。
四处祭火在同一日点起。
西边的人把最后几条干鱼放进火中。
“守水的。”
“把江里的水送来。”
守水者从深潭中听见了。
它沿着河流看见山外的江,又越过祭火,看见群山中已经干裂的田地。
它曾经帮助上游泉水进入河道。
也曾疏开旧河,使一股水分成两路。
可是这一次,水所在的地方比田地更低。
水只会向下。
无论它怎样改变江底,江水也不能沿山壁自行升上高地。
守水者离开深潭。
沿着河流进入大江。
它在距离高地最近的一处江湾停下。
江面被日光照得发白。
它用尾部击打水面。
大片水花升入空中。
水花能够越过它的头顶。
随后仍然落回江里。
守水者再次击水。
这一次,它将身体从江底一直抬到水面。
长尾横扫过去。
水面像被巨石砸中。
无数细小水滴飞向高处。
最轻的一部分没有立刻落下。
它们在热气中散开,变成一层薄雾。
守水者看见雾能够停在水面之上。
便不断击打江水。
从清晨到午后,江湾上方积起越来越多的湿气。
它以为这些水已经开始前往高地。
可是雾没有方向。
它只在江面附近缓慢移动。
与此同时,南面山口的祭火也在燃烧。
人们把最轻的鸟羽放进火中。
“行风者。”
“把西边的水带过山来。”
那个能够进入风中的生命听见自己的称呼。
它正在很远的平原上。
那里有另一群人点火,希望风吹走田里的虫群。
风中生命先经过那片田地。
它降低身体。
大风贴着地面吹过。
虫群被卷离草叶。
许多尚未成熟的草籽也一同被风吹落。
人只看见虫群离开,便继续向火中投入鸟羽。
行风者沿着第二道呼喊来到山口。
高地上的人指着西方。
“把水带来。”
行风者看见山外的江。
也看见江面上方那层薄雾。
它没有见过守水者如何击水。
只知道人的呼喊指向那里。
它进入山口。
风从两座山之间穿过,速度越来越快。
山外的树木先向一边倾斜。
江面随之出现长长的水纹。
守水者抬起头。
行风者已经从江湾上方经过。
聚集了半日的薄雾被风托起。
守水者以为水终于能够越过高处。
可是风来得太急。
薄雾尚未相互聚拢,便被拉成长长一片。
其中较重的水滴落回江中。
较轻的部分随风越过第一座山。
到达第二处山口时,已经散得几乎看不见。
高地上的人感觉到一阵带有水气的凉风。
他们抬头看去。
天空仍然没有云。
行风者穿过聚居地。
风卷起田里的灰土。
人们用草席遮住幼苗。
草席边缘被风掀开。
几株根系已经松动的草谷被连根拔起。
“风太大了!”
有人压住草席。
祭火旁的人却不敢让火熄灭。
他们认为只要风继续吹,水迟早会来。
更多鸟羽被投入火中。
行风者听见呼喊,继续留在高地。
它没有看见身后已经散尽的雾。
只知道人仍在叫它。
东方高处,第三堆祭火也开始燃烧。
人们将盛水的陶碗放在火旁。
碗中只有很浅的一层水。
“收云者。”
“把散开的水合在一起。”
藏在高处的云中生命听见了。
它原本随着几片小云停在北方。
那些云由山林上升的水气形成。
每一片都不大。
云中生命没有固定形体。
它进入哪一片云,身体便与那片云一样宽。
它若同时进入几片相连的云,意识也会被拉向不同方向。
过去,它不喜欢让云靠得太近。
两片云一旦合拢,边缘便会互相吞入。
其中各自保存的冷暖与水气,也会重新混合。
可是人正在呼喊它。
它从北方收回散在云中的身体。
驱使几片小云向高地靠拢。
行风者仍在山口。
云刚接近,便被大风从侧面撞中。
最外面的一片当场裂开。
收云者立刻将散开的水气重新聚拢。
第二片云又被风推到第一片上。
两片云叠在一起。
颜色渐渐变深。
第三片云随后到来。
云层终于能够遮住一小片日光。
高地上的人看见地面出现云影,纷纷从草屋里跑出来。
有人跪在田边。
有人把最后一点水洒向天空。
风仍然向北吹。
收云者想让云停在高地上方。
行风者却以为自己应该把云继续带向人群呼喊的方向。
两种力量同时进入云层。
云的一边向前移动。
另一边试图留在原处。
中间很快被拉薄。
日光从裂缝里照下来。
地上的云影断成两片。
收云者聚拢左边。
右边便被风带走。
它追向右边时,左边又开始散开。
它从未同时承受过这么多水气。
身体在云中不断改变。
一会儿铺开。
一会儿收紧。
越来越多细小水滴彼此接近。
云层内部开始变冷。
其中几滴水已经重到无法继续停在高处。
它们向下落去。
可是地面附近的空气仍然很热。
水滴尚未到达田地,便在半空重新散成看不见的湿气。
高地上的人只闻到一丝潮湿的味道。
没有一滴水真正落到土中。
“还不够。”
人们继续呼喊收云者。
云中生命不断将更多水滴聚在一起。
云色越来越暗。
就在这时,聚居地中央的最后一处祭火被点燃。
焦黑树心重新接触火焰。
火没有将它完全烧毁。
只从旧裂缝中升起一缕黑烟。
“开雷者。”
人们仰头喊道。
“把云打开。”
高处的雷灵听见了。
它住在炎天边缘。
那里曾经是火灵、雷灵与电灵最早分开的位置。
雷灵没有火焰。
身体由一次次能够传向远处的震动构成。
四周没有碰撞时,它几乎无法显出形体。
只有电灵先破开一条道路,雷灵才能沿着那条道路传出声音。
雷灵循着焦木留下的气息,来到高地上方。
它看见一片正在被风和收云者同时拉扯的乌云。
人希望它把云打开。
雷灵不知道云应该在什么时候打开。
它只知道,雷必须由一次碰撞开始。
它进入云层。
云中一边寒冷。
另一边仍带着从江面升起的暖湿之气。
两处不同的气息正在彼此挤压。
雷灵将它们推向一起。
电灵在碰撞最强的位置醒来。
一道白光先从云中划过。
紧接着,雷声落向高地。
山谷同时回应。
人们捂住耳朵。
田边的鸟群全部飞起。
云中的水滴在震动中相互撞击。
大量水珠迅速变重。
第一阵雨终于从云底落下。
人群开始呼喊。
有人张开双手。
有人把陶罐摆到空地上。
雨穿过高处的冷气。
进入地面附近的热风。
大部分雨滴再次变小。
只有少数落到田里。
土面出现一个个深色圆点。
圆点刚刚彼此接近,行风者便从山口吹来。
它听见人的呼喊更大,以为需要继续送风。
强风从云层下方穿过。
尚未落地的雨被吹向北方。
地上的圆点很快停止增加。
云也被风带离高地。
雷灵沿着云中的碰撞继续前行。
电光第二次落下。
这一次,云下已经没有足够水气。
闪电穿过空处,击中一棵被旱死的树。
树木立刻燃烧。
火焰沿干草向外蔓延。
等待雨水的人转身扑火。
他们用土覆盖火苗。
拆下草屋上的湿泥。
也有人把原本准备接雨的陶罐砸开,用陶片铲起沙土。
等火势被压住,天空中的云已经完全越过北山。
雷声仍在远处滚动。
高地只落下了一场没有浸透泥土的雨。
人们站在田里。
叶片上的水早已被风吹干。
地面被雨点打出的浅痕,也正在日光下迅速变淡。
四处祭火都已烧过。
水中生命搅起了江雾。
行风者越过山口。
收云者聚起云层。
雷灵也打开了雨水下降的通路。
每一个被呼喊的生命都来了。
田仍然没有得到水。
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认为守水者没有送来足够的水。
江边的鱼已经全被烧入祭火,它仍只给了一层薄雾。
有人认为是行风者把云吹走。
南面石堆上的鸟羽因此被全部扫下山坡。
还有人害怕雷灵再次引燃山火,要求把中央的焦木埋进土中。
祭祀收云者的人却说,若没有云中生命,连那几滴雨都不会落下。
四处石堆旁的人开始彼此争执。
他们都认为自己呼喊的神真正带来了雨。
也都认为,是其他力量使雨没有留下。
守水者已经回到江湾。
从清晨到午后不断击打水面,使它尾部几处鳞片重新开裂。
祭火中的鱼和草籽沿神名落到它身上。
伤口比从前愈合得快。
它却没有因此得到新的力量。
江水仍然只能停在低处。
行风者离开高地以后,继续向北。
它没有固定居所。
风停下时,身体也会变得极淡。
那些烧入火中的鸟羽使它能够更久地保持形体。
可是它回望自己经过的地方,只看见一条被吹散的云。
收云者损失了大半身体。
云层被风拉开以后,它的一部分意识随水气散入各处。
它花了很久,才从北山背面重新聚拢。
雷灵最后离开。
它经过那棵焦黑的枯树时,看见人正在用泥掩埋火痕。
它确实按照求告打开了云。
云却没有留在需要雨的地方。
诸灵都回应了人。
回应没有合在一起。
当夜,高地上的人熄灭四处祭火。
他们把剩余的食物集中起来。
若再过十日没有雨,所有人便要离开这里。
一名负责观察田地的老妇没有回到草屋。
她沿着白日云影经过的方向,一直走到北山。
山背后,泥土是湿的。
被风吹走的雨全落在这里。
山坡上没有聚居地。
只有大片野草和低矮灌木。
雨水顺着叶片流入石缝。
老妇蹲下来。
她看见地上仍保留着几种痕迹。
最开始出现的是风吹倒的草。
草全部朝向北方。
其上是雨点留下的圆坑。
最后,靠近一块黑石的地方有被雷火烧过的痕迹。
风、雨与雷依次经过。
只是它们经过的位置错了。
老妇折下一束被风压弯的草。
又从湿泥中捧起一团土。
最后取下一块被雷击黑的石片。
她把三样东西带回聚居地。
第二日,她没有让人重新点燃四处祭火。
她先来到西边的石堆。
那里可以看见山外的江。
“先叫水。”
她说。
有人不明白。
“昨日不是一起叫来的吗?”
老妇把湿泥放到石上。
“一起到了,没落在这里。”
西边的火先燃起来。
人们只呼喊守水者。
守水者听见以后,再次来到江湾。
它看见石上除了祭物,还放着一团来自北山背面的湿泥。
那团泥里保留着昨日落下的雨水。
它低头看向江面。
随后再次击水。
这一次,没有行风者立刻经过。
薄雾在江湾上方缓慢积聚。
从早晨一直到午后。
水气越来越厚。
远处看去,江面像被一层白纱遮住。
老妇一直站在高地西端。
她看不见江湾里的守水者。
只能观察西方天空的颜色。
当白雾开始沿山壁上升时,她才命人点燃东方石堆。
“再叫收云的。”
收云者尚未完全恢复。
它从北山背面的湿气中聚拢身体。
循着第二道祭火来到江上。
这一次,风还没有出现。
它可以慢慢进入薄雾。
散开的水气在它体内相互接近。
先形成几片白云。
白云继续合拢。
云底渐渐变灰。
收云者没有像昨日一样同时追赶四散的云。
它只守住最靠近高地的一片。
其余水气从旁边散开,它也没有离去。
午后,西方终于形成一片能够遮住日光的云。
老妇看见云影落到第一座山上。
她仍然没有呼喊风。
云自己移动得很慢。
到日落时,只越过山脚的一小段。
高地上的人开始不安。
有人担心夜间云会散去。
有人想提前点燃南边石堆。
老妇拦住他们。
她把从北山带回来的那束倒草放在地上。
“昨日风先到了。”
人们只能等待。
夜里,云层在山外停住。
收云者不断把边缘散开的水气拉回。
它的身体越来越重。
几次几乎向江面落下。
守水者仍停在下方。
每当云底过低,它便再次击水。
新升起的雾承住云层。
第二日清晨,云影终于到达第一处山口。
老妇点燃南面的火。
“现在叫风。”
行风者正在北方。
它听见新的呼喊后返回。
南面石堆上没有放鸟羽。
只放着那束被昨日大风压弯的草。
行风者沿着祭火看见草倒伏的方向。
也看见山口外已经成形的云。
它进入风中。
最初仍想像昨日一样,从云层中央穿过。
云的边缘立刻向内凹陷。
收云者在里面缩紧身体。
一小片云被风撕下。
行风者停了一下。
它看见从云中脱落的水气正在散去。
第二次经过时,它没有再穿入云中。
而是从云的后方绕过。
风推着云层前行。
云中的水气没有被直接吹散。
只是整体越过山口。
行风者第一次没有走在云前。
它留在云后。
云走得太慢,它便靠近一些。
云开始变薄,它便退开。
两种力量沿着山势不断改变距离。
到正午时,云影终于落到高地田野。
人们抬头看见整片天空变暗。
中央祭石旁已经堆好焦木。
有人握着点火的木枝。
老妇仍然没有让火点起。
云还没有完全到达。
田地东边有云影。
西边仍能看见日光。
收云者正努力把最后一部分水气带过山口。
行风者也仍在后方。
若此时雷声落下,雨只会落在高地边缘。
人们等到日光完全消失。
老妇走进田里。
她把手掌贴在泥土上。
云影已经覆盖最远处的草谷。
她抬起手。
中央祭火点燃。
“开雷者。”
焦木中的旧痕再次发热。
雷灵从炎天边缘到来。
它看见云已经覆盖整片高地。
也看见行风者停在云后,收云者藏在云中。
昨日,它只知道人让自己打开云。
今日,祭火旁放着一块从北山取回的黑石。
石上的焦痕告诉它,昨日的雷落在了没有人等待的地方。
雷灵没有立即推动云中所有冷暖相撞。
它沿云层走了一遍。
云西边仍然温暖。
东边已经变冷。
收云者将水滴聚在中央。
那里最重。
雷灵停在云层中央。
电灵先从它身边醒来。
一道白光横过天空。
雷声没有立即落地。
它先在云中滚过一圈。
水滴相互碰撞。
最重的部分开始下降。
第一滴雨落在老妇伸出的手上。
她没有抬头。
只看见手背上的灰被水冲开一道细痕。
第二滴落在田中。
第三滴落在祭石旁。
人群没有立刻呼喊。
昨日的风就是在呼喊最响时继续增强。
他们只是站在原处。
行风者听不见新的催促,便保持在云层后方。
收云者也没有继续聚拢更多水气。
雷灵沿着第一道电光留下的通路,再次使云中发生碰撞。
雨逐渐密起来。
最初只能打湿叶片。
后来,水从叶尖落入泥中。
地面那些旧裂缝先被雨水填满。
裂缝边缘变软以后,慢慢合拢。
人们把陶罐摆到草屋外。
没有人再把祭物加入火中。
雨连续落了一个时辰。
最靠近山口的田地已经积水。
老妇走到中央祭石旁,把焦木从火中移开。
呼喊雷灵的声音因此停止。
雷声又响了两次。
随后渐渐远去。
她又让人熄灭南面石堆上的火。
行风者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呼喊消失,便从云后退开。
云层失去推动,移动得更慢。
收云者仍留在其中,使剩余的水滴继续落下。
最后,东方石堆的火也被熄灭。
云层从边缘开始变薄。
雨慢慢停止。
西边祭火仍留到最后。
守水者伏在江湾中。
它已经连续两日击打江水。
当最后一处火熄灭时,它沉回水底。
尾部新裂开的鳞片被江水覆盖。
高地上的田终于得到足够的水。
并不是所有幼苗都活了下来。
最早倒伏的那一片已经无法重新直起。
被雷火烧过的山坡也留下了一道黑痕。
但是剩余的草谷继续生长。
那一年,人们没有离开高地。
收获以后,他们没有把所有第一批草籽烧入某一处祭火。
而是留下四份。
第一份送到江边。
第二份放在曾经聚云的山顶。
第三份埋在南面石堆下。
第四份与焦木一同留在中央。
每一处得到的都不多。
有人认为守水者提供了所有雨水,应该得到最多。
也有人说,若没有收云者,水只会重新落回江中。
行风者虽然曾吹散云,却也是它将第二场云送过群山。
开雷者最晚到来。
雨却在它到来以后才真正落下。
人们争了很久。
最后仍然没有分出哪一个最重要。
老妇没有参加争论。
她在四处祭石上分别留下不同的东西。
江边留下装过湿泥的陶碗。
山顶留下第一片遮住日光的云影形状。
南面石上刻下一束向前弯曲、却没有断开的草。
中央焦木旁,则放着那块从北山带回的雷击石。
第二年,没有发生大旱。
四处祭火没有同时燃烧。
第三年,雨又迟了。
高地上的人按照前一次留下的顺序点火。
水先起。
云再聚。
风随后到达。
雷最后打开云层。
守水者、收云者、行风者与雷灵没有共同商议。
它们甚至还不能使用同一种声音交谈。
可是上一次的失败已经在各自身上留下痕迹。
守水者记得雾未成云以前,风不能先来。
行风者记得自己不能从云身中穿过。
收云者知道水气尚未聚足时,不能追随风的方向。
雷灵也记得,云影没有覆盖承受雨水的土地以前,雷路不能打开。
它们仍然各自拥有自己的力量。
谁也不能替代谁。
只是当下一次呼喊沿祭火到来时,每一个主体都回到上一次留下的位置。
水不再因为最早被呼喊,就一直向上。
风不再因为人的声音更响,便不断增强。
雷也没有在看见云以后立刻落下。
不同力量之间,第一次出现了先后。
后来,人们把能够反复承担同一段运行的神,称作有职之神。
把水、云、风、雷依次承接的过程,称作行雨。
可是那时,天上还没有神职。
也没有谁将这些位置写进名册。
高地上只留下了四处祭石。
江边的石先起烟。
等云影越过第一座山,山顶的火才会点燃。
风经过以后,中央那段焦木最后发亮。
四道烟从不同地方升起。
彼此不在同一时刻。
却第一次共同等待同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