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我想去一趟老剧院,不过在那之前,请先到这些地方短暂停留一下。”一个带着墨镜的卷发男子从后座递来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星星记号,数了数足有九处,像一片散落的星座。
松井皱眉看了看,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思索着如何用最短的路线把这些记号串联起来。他对东京的街区了若指掌,有的熟客会在错过末班电车后主动联系他,而他总是能够用最短的时间来到客人面前。可这张地图上的标记毫无规律,遍布东京各个角落,仿佛绘制者有意为之。
要怎样才能选择最合理的路线呢?就在他苦思时,身后的客人摆弄起口袋里的物件,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这些钥匙,是我以前住过的公寓,"男子解释道:"我想在今晚把它们还回去,然后去看夜场电影。"
松井点头致意,他已经理清了路线,他平稳地将车驶入主干道的车流,等客人继续讲述自己的故事,但后座却是一片沉默。
他们有条不紊地穿梭在深夜的东京市区,很快来到第一间公寓的住宅楼前。等候客人交还钥匙,前后大约花了10分钟,然后又到下一间公寓,如此循序渐进。期间有几次,松井想要发问,但还是忍住没有说话,他只觉得客人用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他是如何交还那九串钥匙的?"等待的间隙,松井不由地自言自语起来——他是直接交还现在的住户吗?那样会被人当做可疑人物的吧?还是一声不响地把钥匙投入信箱?这样可能比价妥当;或者,他事先与房东打了招呼,这才前去交还?不不,那也不可能,谁会接受这种时隔多年才来归还钥匙的奇怪请求呢?
思绪起伏间,松井机械地驾驶着车辆在市区北上南下。与神秘乘客的配合愈发熟练,不觉已经开到最后一栋公寓前,那是一个老城区,开着有些年代感的杂货铺,理发店,药店等,这个时候多数都已打烊。有几位中老年人,坐在店铺门口的走廊上打着牌。
街角却透着耀眼的灯光,格外引人注目——那是家只在清晨与夜间营业的家庭餐厅,松井曾光顾过几次。女店主冲泡咖啡的手艺很好,吸引了不少年轻人前来。不仅如此,这家店还可以存放客人的信件,把他们无法(或不愿意)送达的话语放入一串串悬挂的小信箱里,吸引了不少好奇心强的人前来一探究竟,毕竟在这个时代,写信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好了,这就完成了。"男子坐进车里,语气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告别,"司机先生,请到剧院去吧。"
车子重新汇入夜色。原本以为这段沉默的旅程会持续到终点,男子却突然如释重负地打开了话匣:“我想在剧院找一个人。”
是否每个人都有自己寻觅的人、物?松井握着方向盘思索。难道这个星期存在着某种奇妙的磁场,将我们这些寻找者聚集在了一起?
"是我的父亲,他曾经出演过几部作品,都是冷门且久远的黑白电影,我也找不到片源了,不过最近听老剧院经理说,他们那里有几部古早的侦探片,没准会见到我父亲出现在里面。"
"您的父亲是早期侦探片的主演?那还真是厉害,在昭和黑白片的年代,曾一度很流行侦探片呢。"松井并不热衷电影,他更愿意把时间花在收听电台上,但他记得一位老导演在节目里讲述过的往日辉煌。
"不知道是不是受他影响,我也出演了侦探电影,并且还真的当起了侦探,平日里会帮街坊解决一些寻物、寻人的琐事。"男子露出一丝微笑,让他硬朗的脸庞看起来更具魅力:“我帮过的客人,都在日复一日地追寻着什么。虽然不想这么说,但那大多是徒劳的,因为关键的转折往往就那么一两次,可说是转瞬即逝,而我的工作就是帮他们把握住那一瞬。今晚对我来说,或许也是一个转折。”
"那个,眼下正想休息一下,如果客人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等您看完电影回来。"松井把车停靠在剧场后面,对侦探的话若有所思。他想和这个人再谈一谈。
"那可帮大忙了,估计有一两部电影....如果3个小时后我还未回来的话,您就不用等我了。"男子交付了车费,慢慢地下了车,身影融入剧院侧门那昏黄的光晕中。
松井等了5个小时,一直到天微微亮,还没有见到客人回来。他坐起身来搓了搓太阳穴,把车开到了家庭餐厅——也是侦探交还最后一串钥匙的公寓旁,在那里点了一客火腿煎蛋。
清晨的餐厅笼罩在一种宁静的氛围里。店长在开放式厨房的一侧忙碌着,她罩着一件白色开襟绒线衫,眼睛大而有神,卷起的齐刘海隐隐遮住眉毛——若不是戴着choker项圈、耳骨钉和金属锥形耳坠,与刚下班的OL也没有两样。
"小雅,麻烦来一杯黑糖玛奇朵"一位熟客招呼道。
小雅把火腿煎蛋放入蓝色的碟子交给同事,转身去调制咖啡了,她熟练地在过滤器里铺上滤纸,将热水徐徐注入手中细长的壶,思绪却飘向了别处——那位出租车司机点的餐,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大约1年前,有个头发微卷,面部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的客人,几乎每天都来店里,只吃这道菜。他就坐在悬挂的信箱下方,安静地翻阅着一本书,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像是在计数,又像是在等待。
起初她只是有点好奇,但渐渐地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开始观察对方,他从事什么工作?为什么总点同一道菜?他等待的人出现了吗?小雅的外表带着几分疏离,内心却细腻敏感。她始终固守在柜台后,从不上前多问一句。他们之间的对话,始终局限于点单和偶尔关于天气的寒暄,此外再无其他。直到有一天,那位客人不再来了。
小雅觉得生活中少了点什么,总会不自觉地望向他常坐的位置,然而半年过去了,还是没有那个人的踪迹。如果念想像店里的罐头食品一样有明确的保质期该多好,至少能知道哪一天必须停止等待。然而半年过去了,那个位置依旧空着,如同一个没有标签的罐头,你不知道它何时会变质,只能任由它存留记忆里。
有人曾和松井说过。东京是日本最大的城市,见到同一个人两次的几率小的可怜,可他并不这么想。每个人的都有它的的关系网,这些网络像金字塔一般无限的延伸,你接触到的人群越多,就越可能找到他们之间的联系,他相信,总有一天能再遇上那个记忆中的乘客,柜台后的小雅也是这么想的。
在神秘的卷发客人消失半年后,松井点了一份和他一模一样的火腿煎蛋,又激起了小雅的回想,而他们都没等到的那个人,已经再次消失在茫茫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