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温泉街，正值9点，行人比白天少了许多，但自南向北的店铺依旧灯火通明，年轻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其中不乏刚下班的白领，匆匆穿行在夜凉如水的街道上，像一小撮温吞的鱼群，不紧不慢地游弋着、张望着，逐渐被两侧五花八门的店铺吞没。
街上刚下过一阵小雨，风吹开街角一家店的深蓝门帘，半开的格子门后有张“コ”字的吧台，一个身着蓝色围裙的中年人正在吧台里侧的灶台上煎着鸡肉，身旁的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墙上的白板粘着便利贴，潦草地写着客人点的菜。不一会儿，盛着照烧鸡肉饭、紫菜汤和小菜的托盘就摆在了吧台上。
"麻璃央的鸡肉饭定食，配上了刚酿的裙带菜。小雪的烤串还要等一会儿。"
一位相貌清秀，染着醒目桃色长发，身着靛蓝色旗袍的女郎接过了托盘，用嘴巴咬着木筷的一头把它掰开了，然后双手合十："我开动了。"她的耳垂上悬挂着细长流苏耳环，随着吃饭的动作轻轻晃动。
“老板，那个，我的烤茄子和青椒好了没？”一位U型发际线的大叔伸手问道，看样子已是微醺。
"说话的当间就好了。"老板一边从烤箱拿出锡纸包裹的蔬菜，一边递了过去。
"老板，那个。。再来一瓶麒麟Super Dry呗？"
"可以是可以，不过按照店里的规矩，这是最后一瓶了哦。"老板指了指墙上的菜牌，上面寥寥写着几个菜名，有猪肉饭定食，味增汤，茶泡饭，啤酒(仅限4瓶/人)，清酒(仅限3合/人)。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点菜单上的菜。
"小雪的菜也好咯。"老板把三个深蓝色的器皿放在托盘上。细如毛线的素面和柚子醋，花岗岩纹理的猪排三明治，裹着一层培根的樱桃番茄烤串，摆在一起颇有画面感。
"老板真是多才多艺啊，能点得出的都难不倒你，"一位个子高挑、皮肤白皙、长发及腰的女人伸手接了过去，她眯着眼吐出一口烟，“最近气色不错哟，财运要来了。”
"那就借你吉言啦——这碟沙丁鱼拌黄瓜送给你。"
"小雪，帮我也算一算吧。"秃头大叔在一旁嚷嚷。
“你嘛……”她随意瞥了一眼，"一看就是运气马马虎虎，在家也没地位的万年课长相。"
"万年课长相是什么相啊？命相学里有这个分类吗？"大叔不满地看了着小雪。
"老板，再给我一杯生啤。"
老板打开酒桶龙头，将涌出的金黄啤酒装入厚实的玻璃杯里，放在麻璃央面前。洁白细腻的泡沫纷纷涌上杯顶，几枚冰块从中穿过，缓缓沉入杯底。
"麻璃央今天兴致很高嘛，听说你收到了剧团的主演邀请？这碟油渍沙丁鱼是我请你的，祝你一帆风顺！"老板将一个小碟和一杯清酒放在柜台上。
"老板最近是不是进了太多沙丁鱼了啊......"麻璃央正说着，只听得店门"哗"的一声被拉开，一个扎着马尾辫，头发微黄的小个子女生冲了进来。
"店、店长，那个、那个。。有个变态跟着我，麻烦让我在这里躲一躲吧。"
"啊，啊，变态？在哪里？他还一直尾随你？那、那你先躲到后厨吧。。"老板慌忙打开吧台一侧的小门，让她躲了进去。
过了一会，一个高瘦的男子尾随而来，他像喝醉了一般满脸通红，嘴唇肿得像小香肠，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不知被谁踩得变了形，裤子上沾着一大坨红红的液体，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只见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挥舞着手中的书，口中念念有词。
“老板、老板，又见面了。诸君请莫惊慌，小生绝非歹人……”
"不不，你说这话已经很可疑了...我有见过你嘛？"
“说来惭愧，今日之事，全因在街角偶遇知己。小生一时情难自已，这才举止失态。诸位定能体谅这等蓦然重逢之喜吧？”他文绉绉地说着，拨拉了一下贴在前额的头发。
麻璃央、小雪、老板和年轻男子打量着眼前的怪人，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课长趴在桌上哼了两声。
“各位见谅。”怪人整了整皱巴巴的领口:"在下实为刚入宝店那位小姐的前辈学长。"
"这位变态前辈，哦不，女生的学长，你是一路跟着她来到这里吗？"麻璃央坐在门口的位置，率先盘问起来。
怪人低头见到麻璃央的蓝色旗袍，看到大腿外侧从两边露了出来，裙摆开衩几乎到了腰际，扶了扶破眼镜说："抱歉，小生尚不想回应衣着不端之人的质询。"
"你好意思说那种话？"
他像没听见似的，对着老板鞠了一躬："今日到贵店叨扰，还请老板见谅...那名女生名叫趣里，与小生乃是读书的同好。昔年在大学图书馆，曾于[雪国]借阅卡上初睹其名，见其笔迹秀美，便觉此女定非凡俗。此后暗暗留意所借之书，居然三见芳名！泉镜花的[汤岛之恋]中有她，夏目漱石的[心]有她，连松尾芭蕉那寂寥的[奥州小道]扉页里，竟也有她！试问，若非天定缘分，何以她所阅之书，皆是小生心之所向？此等知音难觅的悸动，令在下不胜惶恐。"
"都是哪儿跟哪儿啊..."麻璃央听得云里雾里，不觉打起了哈欠，课长已经趴在了桌上；其余人忍着强烈的厌倦感，尽量不去看他裤子上的一抹红。
“喂喂，说重点啊……”老板听得嘴角抽搐，攥紧了左手的铁勺。
怪人满是陶醉继续说着："我二人如此志趣相投，概因命中之缘分;此后数月间，每每与其偶遇，心中便如饮甘霖，惺惺相惜之感顿生...由此展开一场场不经意的邂逅：拉面馆中，她是同一屋檐下的食客；校园祭里，她是人群中一回眸的侧影；二手书店内，她是刚刚放下手中文集，转身离去的背影……此等情景该如何形容？恕小生仓促间词穷......在这许多地方，与趣里小姐的足迹悄然相遇，并非小生刻意为之，实乃命运之红线将在下的脚步与其相连啊！"
"简而言之，就是跟踪狂呗？"小雪弹了弹手里的烟灰，懒洋洋地说。
"然后呢，还有啥？"老板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怪人，攥紧了右手的铁铲。
那人突然独自叹息起来:"可惜、可惜，时光如流水般逝去，直至毕业，小生都未曾上前半句，只敢远观聊以慰藉，不敢亵渎。每每思及，便觉自己如同[雨月物语]*中那怯懦的书生，只敢在屏风后窥望月下佳人。"
他又扶了扶不成型的眼镜，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叹造化弄人，小生毕业后忙于继承家业，家父年迈早已无力经营书店，吾兄乃一浪荡公子哥儿，沉溺赛马与柏青哥。小生只得勉力操持家业，成日周旋于库房与书贩之间......也曾彷徨翘首以盼，期待她某日能光临敝店，于是常将川端康成、泉镜花等人之著作摆在店门前.....于此期间，也曾数次返校寻觅，却再未得见趣里小姐...
"所以是失去目标的跟踪狂？"
"非也非也！在下所追求的，乃柏拉图式恋爱，小生已跟踪...哦不，仰慕趣里小姐数年。昨日种种，如浮梦一场，不知在那天边可有尽头，只道失逝去光阴无法再回头..."
"在下做梦也没想到，今日就能再次与之重逢，彷徨间恍若隔世直...直至今日于集市偶得其寻觅之孤本，方才鼓起勇气与其搭话，彼时受环境所迫，一言难尽，不慎将其吓跑了......总之旁人实难理解！"怪人轻轻拍了拍眼前的册子，封面用紫罗兰书套装帧，书脊以丝线手工缝制，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更显风雅不凡。
"听你说这么一大通，我明白了。"老板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老板，您理解了小生啊？烦请帮在下解围吧。"怪人诚惶诚恐地合十双手。
"等会啊，我先把煮锅关掉，刚听得快睡着了，差点烧干了......嗯嗯，我是懂的，温泉街最近的治安越来越不行了，把奇怪的人放进来了啊。"
“老板，请勿慢条斯理说出此等伤人之言！小生曾在此吃过炒饭，老板记忆不凡，烦请好生回想。”
"啊对，等我想想，巡警的电话放哪里去了？奇怪，最近的记忆衰退了，之前明明放在冰箱上的小铁盒里的。"
"不是让你回想那个啊!"怪人一着急，说话也不文绉绉了。
"这位小哥应该不是变态。"小雪吐了一个烟圈，仔细地看着男子："他是什么人，已经写在脸上了。"
"这位大姐，感激不尽，终于得救了。"怪人用袖子擦着汗，一屁股坐在了课长身旁的位置上。
"看他的样子嘛，像是服用了某种奇怪的药品，有点神经兮兮的，可能是那种组织的人...老板，你知道最近发生的餐厅投毒事件吧？小心台子上的杯子哦，别被人陷害了！"小雪翘起一条腿，慢悠悠地说着。
"请等下！那样一来还不如变态呢..."
"小雪你也太夸张了，这位小哥说起来......不就是年青的躁动吗？哈哈哈!"课长突然转醒，猛地一拍大腿，吓得怪人一个激灵。
"嘛...遇到朝思暮想的人时，自然而然的就会想要接近他，是出于一种本能，至于把她用过的的竖笛什么的，偷偷带回家收藏，偶尔在没人的地方拿出来吹一吹，也都是人之常情嘛，完全能理解！"
"等下，这位大叔，请不要把你做过的奇怪事情转加到别人身上啊!"怪人声嘶力竭地辩解。
"那个，你啰里吧嗦讲了一大通，还没说明为啥变成这副模样呐？"麻璃央走上前去，望着男子的香肠嘴和不堪的裤子小声提议。
"咳咳，好吧，劳烦老板给小生一杯水，待在下将此事慢慢道来。"怪人正襟危坐、直视前方，回应着右侧的麻璃央，那样子像在和空气对话，看着颇为滑稽。
将两杯水放在桌上，对科长说。。
“诸位请看，” 怪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庄重，轻柔地抚过桌上书本的封面，如同抚摸一只珍贵的蝴蝶：“此书便是[寺山修司少女詩集]*初版，昭和三十二年发行，世间仅存不足一百册。今日温泉街的茑屋书店举行了一场竞赛，共有60多名诗歌爱好者参与，此书乃压轴大奖.....小生不经意与趣里小姐于店前书摊间重逢，恍若隔世之际，又见她对着大奖流露憧憬，便知命运游戏已然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炽热：“小生必须赢下它，将这份她心心念的礼物亲手奉上，方能倾诉往日种种！于是乎，在下奋然加入角逐，历经笔试、诗词问答，与地狱级火锅三重考验，方才侥幸胜出。待小生捧着书，正欲将其赠与趣里小姐，她却不见了踪影。小生一路询问，方才寻至贵店附近……"
"等等，你还是没说为啥变成这样啊...地狱火锅又是啥？"麻璃央揉了揉太阳穴，坐在怪人左侧，点了一根烟。
"莫慌，在下正欲说明原委...咳咳咳..."
说话的当间，只见木门又被拉开，走进来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他身着黑色西装，带着墨镜，留着小平头，一边掀开布帘，一边对老板说:"晚上好。"
"阿龙你来了？坐在这边吧。"
他在台子右侧坐下，随意看了一眼对面正襟危坐的男子，说："老板，还是老样子...这位香肠嘴小哥是谁？"
"没事儿，一个跟踪狂而已。"小雪回复。
"在下绝非跟踪狂..."
"阿龙来了啊，这位小哥人其实挺好的," 醉眼惺忪的课长朝旁边怒了努嘴:"刚才我俩还聊了高中女生的竖笛和水手服的事儿呢。"
"这位大叔，请别再提竖笛了...水手服又是从何说起啊...您是方才在梦里和谁一起聊的吧！" 那位怪人一紧张，又忘记了自己平常的说话方式。
注：老板和麻璃央的人设参考了漫画/影视剧[深夜食堂]的人物原型
注：[雨月物语]是一本志怪小说，类似于聊斋志异，经典的篇章有<菊花之约>、<白峰>、<吉备津之锅>等，其中的<菊花之约>改编自明代冯梦龙编纂的[喻世明言]中的<范巨卿鸡黍死生交>。
注：[寺山修司少女詩集]：寺山修司是70-80年代的诗人，有人说他"呼出一口气都是诗"，在他的作品<最短的抒情诗>写道:眼泪,是人类所能制造的，最小的海。在月夜的海上,我让一封书信,逐流而去,在月光照耀之下,信纸会变成,青蓝色吧,被人类称为鱼的生物,全都是被放逐的,书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