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还很年轻。师范学院毕业不过两年,在家乡镇中学担任生物教师,同时兼着班主任。年轻人总是有用不完的热情,每天清晨迎着朝阳走进校园,晚上伴着虫鸣离开教室,觉得未来漫长而辽阔,仿佛一切都有可能。暑假前的一天,校长忽然把我叫到办公室。“省里有个美国英语学会举办的英语教师培训班,县里分到两个名额。一个给县中,一个给我们学校。学校研究后决定派你去。”
我愣了一下。“可是校长,我既不是英语专业,也不教英语啊。”
校长笑着摆摆手。“我们知道。但讨论了很久,大家都觉得你最合适。我们相信你。等你学成回来,就改教英语吧。”
如今想来,这不过是领导一句鼓励的话。可当年的我年轻气盛,听见“学校相信你”几个字,胸口顿时涌起一股热流,竟生出几分“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当即答道:“好!”
那是我第一次去省会合肥。那时还没有高速公路。从家乡县城出发,颠簸六个多小时才抵达。之后又辗转换乘两趟公交车,才终于来到省教育学院。七月的天气闷热而潮湿。高大的法国梧桐沿着校园道路一路伸展,浓密的树荫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一个漫长夏天的故事。我赶到时已是下午四点多,离报到截止时间只剩不久。我拖着行李箱匆匆奔向教学楼。找到办公室,刚举起手准备推门,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
“砰——” 厚重的木门重重撞在我的手背上。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清亮而焦急的声音:“Oh, my goodness! Are you OK?”
我下意识抬起头。然后,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下来。站在门口的是一位年轻的外国女子。她穿着一袭浅蓝色长裙,亚麻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皮肤白皙,双唇嫣红,两道浓密而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然而最令人难忘的,是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蓝。像晴空下的大海,又像深夜里的星光,明亮而沉静,仿佛藏着无尽的故事。她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安静、优雅、从容。仿佛与周围燥热的夏日格格不入。时间忽然慢了下来。我愣愣地站在那里,甚至忘记了手上的疼痛。她又关切地问了一遍:“Are you hurt? Are you OK?” 我这才猛然回过神来。“I'm OK. No problem.” 说完便仓促地点点头,拖着行李逃也似地离开。一路走着,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埋怨自己:太丢脸了。
培训班开课的第一天是分班。每班二十名学员,配备一位外教。二十位外教全部来自美国英语学会,都是美国或加拿大的中学、大学教师。上午九点,我们已经整齐地坐在教室里,等待自己的老师。时钟刚刚指向九点。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白裙如云,衬得身姿愈发修长挺拔。我抬头望去。然后再一次愣住。竟然是她。她微笑着走上讲台,目光从教室里缓缓扫过。我却下意识低下头去,生怕被她认出来。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Debra Rosendale。来自New Jersey。她是一位中学的美国文学教师,她的声音温柔而舒缓,带着纯正的美式口音,像夏日午后的微风,从教室里轻轻流过。随后,她请大家逐一做自我介绍。很快便轮到了我。我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抬头时,正好迎上她的目光。她显然也认出了我。那双蓝色的眼睛忽然弯成了月牙。接着,她俏皮地朝我眨了一下眼睛。笑了。那一瞬间,窗外的蝉鸣、头顶的风扇声、教室里的所有人仿佛都消失了。多年以后,我早已记不得自己那天究竟说了些什么。唯独记得她的笑容,像盛夏里忽然绽放的一树白花。明亮,温暖。而又令人怦然心动。
随后的培训课,让我们这些中国教师,大开眼界。认识到原来美国的教学是如此生动活泼。也让我认识到Debra真是一位有水平的教师。 她在课堂上充满自信,并将她的这份自信悄然传递给班级的同学;她因材施教,特别鼓励水平稍差的同学比如我。她的教学方法多样, 有课堂教学,也有课外活动,既有一对一的对话,也有小组讨论。 她也是严格的, 比如她要求“No Chinese in class” (课堂内不许讲中文)。这一规定,让我们这些中国英语教师开始非常不适,但长远的益处非常明显。记得就在第二天,Debra要给每位同学起了个英文名。我打开给我的小纸条,上面写着”Andrew“。
根据Debra 的要求,每个周末都有小组活动,一起去爬山,或城市游,或一起上馆子。我记得有一天,我们一群4人,游历逍遥津公园。Debra 完全放弃了平时的女神范,像个邻家小女孩一样,对什么都感兴趣。而我则主动当向导和翻译。张辽大战逍遥津,这对于我这三国迷而言,太熟悉了。再加上这几天,做了些功课,把这故事用英语娓娓道来。Debra 听得很入迷,说“ Andrew, you are so knowledgeable”. 我们边走边聊,话题不断。我甚至联系到美国南北战争,提到了盖底斯堡战役, 说那是一场决定美国国家统一还是分裂的重大战役,Debra 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
我们还一起去商场购物。在商场我想给母亲买点礼物。两位女同学和Debra 一起给出了不同意见,那是两块不同的布料。她们都看向我等我给出答案。我想了一想,说:“那就两块都要吧。” 女同学说:“You are a good boy. Your mom will be happy.” Debra 立马接话;”em, Andrew, Are you a mama’s boy?“ (你是妈宝男吗?) 大家一楞,都笑了起来。还有一次,为了 帮助Debra 了解中国饮食文化得博大精深,我们请她去饭店吃川菜。第一次吃川菜的她显然低估了中国人对辣椒的热爱。鲜红的辣油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她好奇地夹起一块牛肉送入口中。短短几秒,她白皙的脸颊便染上了晚霞般的红晕,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一边不停地扇着风,一边努力维持着优雅的微笑,又慌忙端起冰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眼角却早已被辣出了泪花。引得满桌人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让我与Debra 关系更密切的是培训中期的艺术表演。Debra 要与我一起表演一个节目,我建议就一起唱“夫妻双双把家还”,但难点是Debra需要用中文唱,我有点担心。她却很有信心,说:“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准备?“。我说;”立刻,马上“。 我把歌词翻译成英文,让她理解这首歌的内含。我将每个歌词标上拼音,让她练习发音。并送给她一盘磁带让她有空就一遍又一遍地听。然后,我们每隔几天就合练一次,Debra的进步惊人,两个星期后,我们已经可以完整的完成整首歌。表演那天晚上,Debra 穿一身合体的旗袍,优雅地与我站在台上。随着她一声字正腔圆的:“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唱出,台下喝彩声,掌声雷动。
自那次表演以后, 我和Debra 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更多了。她知道我不是英语专业的。就一直鼓励我看英文原著。她说她喜欢《The Great Gatsby》,也喜欢《Walden》。我们就一起讨论。有次我们讨论“为什么学习语言”。我说了有关工作、机会、出国,而她却很认真地说:“Language is another way of understanding loneliness.” (语言是理解孤独的另一种方式)。那一瞬间的模样,我现在还记得。
那个夏天,我们一起在梧桐树下散步、一起谈各自的家乡与梦想。有一次,我很冲动 地对着她说:“I will definitely go to New Jersey in the future”. 她听闻幽幽地看着我:“Is this your promise?”。 甜蜜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分别的日子如期而至。培训结束后的那个晚上,大家一起聚餐。有人唱歌,有人喝酒,有人互相留下地址。那个年代还没有微信,更没有视频通话。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仍旧依靠纸张、钢笔和邮票。我和她最后一次走在梧桐树下,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走着走着, 走到无人之处,她突然停下,眼睛直直地盯着我,“Andrew, Can we hug?“ (我们可以拥抱吗?)。 我望着她没有说话,一步走到她面前紧紧抱住她。她的身体柔软,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有点甜,让我沉醉。 她温柔地靠着我,一动不动。在我耳边轻轻地说:“Andrew,别忘了你的诺言,我会在新泽西等你”。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松开,我拉着她的手说:” 好“。
后来的一年多,我们真的开始通信。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收到她信件时的心情。那个印着异国邮戳的信封,在县城邮局灰色窗口里显得格外不同。我把它放进口袋,骑着自行车穿过长长的街道,却始终舍不得立刻拆开。她会在信里写新泽西秋天的枫叶,写学校里的孩子,写周末一个人去旧书店消磨下午。她甚至会细细描述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靠着窗边品尝咖啡的味道。而我能写给她的,不过是南方小城潮湿的梅雨,晚自习后空荡荡的操场,以及办公室里永远冒着热气的搪瓷茶杯。可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反而越来越靠近。她让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会认真阅读我写下的每一句话。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甚至隐隐相信,命运也许真的会因为一场遥远的相遇而改变。
直到后来,我渐渐意识到,我们之间隔着的,并不仅仅是太平洋。她的世界里有书籍、音乐、旅行和无限延伸的远方。而我的世界,还停留在那座南方小城里,停留在自行车、备课本和操场边昏黄的路灯下。她从未轻视过我。可我却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配得上那份温柔。最让我难过的,并不是她的优秀。而是我开始在她面前,慢慢失去了原本的自信。每次收到她的来信,我都会反复修改回信;一句简单的英文,也要查很多次词典。我开始害怕自己的贫乏被她看见,害怕她终有一天意识到,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后来,在一个冬夜,我终于写下那封最后的信。信很短。我只是告诉她,中国快过春节了,街上开始有人置办年货和春联了。最后我写道:“Perhaps some people are only meant to meet in memory.” (也许有些人,注定只适合留在记忆里相遇。)我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但我没有犹豫,没有流泪 ,只是心中一片失落,象被抽走了一部分。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信,我也基本放下了。大约1年后, 我又意外地收到她地来信,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几朵盛开的玫瑰。内页是她写下两句话: “ So we be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 ( 于是我们奋力向前,逆水行舟,却不断被浪潮推回往昔)。那是The Great Gatsby《了不起的盖茨比》最后结尾中的一句。我心中了然,Debra懂得我的心意。我们都在祝福对方,希望彼此幸福。虽然心疼一阵,但时间会治愈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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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有时就是这样奇妙而不可预测。情场失意之时,往往也是命运悄悄转弯之际。那次分别后的一年,我竟意外地考上了南京一所大学的硕士研究生。说来有些讽刺,我的专业课成绩不过勉强达标,真正把我送进研究生院的,反倒是那次培训后突飞猛进的英语水平。三年硕士毕业后,我又顺利考入上海一所985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又是三年过去,当同届许多同学还在为毕业和工作奔波时,我成为那届博士班最早拿到美国大学工作邀请的人。
来美国两年后的又一个夏天,我到华盛顿参加学术会议。会议结束后,应在纽约工作的同学邀请前往小聚。我在机场租了一辆车,独自沿着95号州际公路向东北疾驰。那天异常炎热。我降下车窗,让带着草木气息的暖风涌入车内。车子沿着公路一路驶过佛吉利亚,和宾西法尼亚。阳光明亮得近乎透明,湛蓝的天空宛如一块无边无际的丝绒幕布,高高覆盖在天地之间。笔直的公路一直伸向远方。偶尔经过宁静的小镇,红砖教堂的尖顶从浓密的树梢间探出头来;洁白的风车缓缓转动,在蓝天下划出优雅的弧线。公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几座乳白色的农舍静静散落在原野中央,仿佛绿色绒毯上的珍珠。正值盛夏,大片玉米地郁郁葱葱,一排排高大的玉米秆在暖风中轻轻摇曳,掀起层层碧浪。
就在这时,我忽然看见路边一块醒目的路牌:“Welcome to New Jersey.” (欢迎来到新泽西州)。我的心猛地一颤。New Jersey, New Jersey。我 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仿佛一道尘封已久的闸门被骤然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记忆深处缓缓走来。那双明亮而温柔的眼眸,那张曾让我怦然心动的脸庞,竟在瞬间变得如此清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转眼之间,泪水竟如决堤的洪流一般奔涌而出。我拼命想控制自己,告诉自己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段年轻时的往事。可眼泪却完全不听使唤,我只好把车缓缓停靠在路边。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车辆呼啸而过的声音。而我伏在方向盘上,突然放声痛哭。原来,我从未真正忘记过她。我以为岁月早已将那段感情埋葬,以为自己早已放下。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它只是被岁月收藏在内心最隐秘的角落,从未消失。我曾答应过她,有一天我会来到美国,来到她的故乡。而此刻,我终于站在了新泽西的土地上。只是,我用了整整十年的时光。风从车窗吹进来,掠过我的脸庞。我望着远方的公路,在心里轻轻说道:“Debra,我没有忘记对你的承诺。我真的来到 New Jersey 了。”
&list=RD1WFkVyZc80k&start_radio=1很多年过去了,我始终没有去寻找她。并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我宁愿相信,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她依然保持着记忆里的模样,年轻、明亮、热情而温柔。就像那个夏天一样。而我也依然是那个骑着自行车穿过小城街道、怀里揣着一封来自大洋彼岸信件的青年。人总会老去,故人总会远去,青春也终将散场。可总有一些相遇,会像玫瑰的香气一样,在漫漫岁月的长河里,在我们心灵的深处停留很久很久。我现在终于明白,人生最难忘的,并不一定是拥有过的人,而是那些曾经照亮过我们的人。Debra对我而言就是这样的人,而我的青春和人生亦因她才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