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几年流行读世界名著,其实是全民跟风。语文老师还特别给我们推荐了一张书单,她也是闲的,《悲惨世界》《基督山恩仇记》,还有这本《堂吉诃德》。她特别推荐最后这本,说:“这本有趣。”
有趣。这是老师对一本书最高的推销词。我们那时候怕的是“深刻”,喜欢的是“好笑”。老师说有趣,我就信了,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第一个让我记忆深刻的,是战风车那一回。堂吉诃德五十多岁的人了,看见远处几十架风车,硬说那是巨人。桑丘在旁边急得直喊:“那不是巨人,那是风车!”他不听,端着长枪就冲上去。风车的翼板轻轻一转,连人带马甩出去老远。他躺在泥地里,还嘴硬:“一定是魔法师把巨人变成风车了,一定是。”
第二个是他把路边破旅店当城堡。那地方脏兮兮的,老板娘满脸横肉,他却一本正经地跪下,求“城堡长官”册封他为骑士。老板哭笑不得,只好拿账本当圣经,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算完成了仪式。堂吉诃德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第三个是羊群。远处尘土飞扬,他把羊群看成两支大军,嘴里念叨着什么国王、骑士、大象,然后冲进去一阵乱砍。牧羊人拿石头砸他,砸掉了两颗牙,他还说是魔法师把他的军队变成羊了。
大学体育课,男生要跑1200米,4分30秒及格。我跑不下来。不是差一点,是差很多。每次我只能跑到第三圈开始,那就是我的极限,我怎么也过不了那个极限。体育老师说,必须要挺过那个极限,后面的跑步就很轻松了。这些科学道理我也懂,但我的身体吃不消,可能是营养不好,我那时候身体底子其实很弱。我必须要想办法扛过这一关,否则体育成绩肯定不及格。
我开始认真练习跑步。几乎每天晚上都去操场,开始跑得很慢,几乎就是走路。一开始只能跑两圈,800米,再多一步都撑不住。朋友问我跑多少,我说一千,其实已经注了十足的水分。他说:“你要练速度啊,速度上去了才能及格。”
我知道我需要的是速度,但我心里更清楚,我的问题不是不快,是根本没有力气撑到最后。那时候人瘦,耐力差,硬冲速度只会半路倒下。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先不练速度,只练耐力。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先能慢跑完5000米,然后再回头练1200米的速度。
没人理解我。好朋友跟我辩论,说你这方法没道理,考试只考1200米,你练5000米有什么用?长跑和中长跑原理根本不一样,浪费时间。我无法跟他们辩论,也没有什么科学的道理或者别人的先进经验可以拿来辩倒他们。以我这倔脾气,但凡我不理亏的,我绝不会保持沉默。我知道自己的劣势在哪里,这却没有必要跟人细说,我就是要在这条路上死磕。
每天去跑,一点点加距离。一千二,一千五,两千,两千五……很慢,但每加一点,心里就踏实一分。跑到后来,我已经不关心体育考试了,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能不能跑完5000米。
那段时间操场上没什么人,灯很暗,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闷闷地响。没有人在旁边喊加油,也没有人知道我每天晚上在干什么。我就像一个缩小版的堂吉诃德。没有长枪,没有马,只有一个在别人看来毫无道理的想法,和一条四百米的跑道。
后来呢?后来我真的能比较轻松地跑完了5000米。我的极限距离越来越长,已经远远大于1200米了。
这不是一个“励志故事”。我想说的是,有一天,当我再想起《堂吉诃德》的时候,我突然不再觉得他好笑了。他战风车,认旅店当城堡,砍羊群,在别人眼里全是笑话,他自己不觉得。他是真的相信那些巨人、那些城堡、那些军队是存在的。
我跟他不一样。我没有魔法师,没有骑士道,我只有一个很笨的方法和很倔的脾气。但那种“被人觉得傻”的感觉,我懂。
那个跑步的故事后来有个不错的结局。那年期末体育课,我轻松过关。顺便也能跑5000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