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早晨,一辆蓝色的巴士正行驶在古镇的小路上,两侧的桦树伸出长长的枝干,交错着围成绿色拱廊,形成了一片离小彩更近的天空。车顶擦过树梢,车轮卷起尘土,窗外的行人如抽象画上的线条般掠过。晨光洒在小彩的绘图簿上,青色的水笔划过,水天一体的静怡随之在画上流动。水像空气一般轻盈无阻,空气又像水一般湛蓝蜿蜒,环绕在一座金色寺庙周围,车体的颠簸为它的轮廓映上淡影,闪现的回忆又为它增添几分神秘,寺的轮廓如绿萝般沿着纸面攀爬,逐渐现出全貌。小彩手中的橡皮擦落下细屑,又像一场太阳雨,纷纷落在寺前的湖面上,雨滴与锦鲤呼吸的波纹完美地连在一起,无论望向哪头都不见缺口。

鱼群拥簇着行人的倒影前往寺门,迎客松在重叠的影子上探出枝干,如同蘸饱墨色的毛笔,划出一道厚实的圆弧,映在湖面上又似一轮明月,被荷叶映衬着微微晃动,朵朵青莲在纸上洇开,随着小彩的笔尖蔓延至水天交界处。
巴士突然减慢了速度,令窗外的景象与手中的画一齐放缓了流动。一枝樱花从窗边掠过,花瓣如雨滴般落在车窗上。紫阳花从篱笆里探出头,电线杆和绣球花接连冒出,像某种无声的节拍,敲击在初夏的晴空里。小彩抬头朝窗外望了一眼,于缓缓变化的景致里瞥见了自己朦胧的脸。乘客的声音仿佛隐入水流,沉进了车厢底部,模糊而遥远。巴士即将驶入隧道之际,车窗上映着的脸突地朝小彩眨了眨眼睛,随即隐入幽暗,小彩心头一惊,不由地抓紧了手中的画稿。
穿过隧道后,小彩又瞥了一眼车窗,阳光照得她眯起了眼睛,几乎看不见那张脸的轮廓了。她重新把视线移向手中的画稿,提笔为池面镀上一层琉璃光影,可就在笔尖触碰到纸面的一瞬,她惊奇地发现,寺前池中的锦鲤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巧的金鱼,全身发出微微的光芒,自顾自地在松树的倒影间游走,灵动地穿过了荷叶间的空隙,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手中的笔还未来得及捕捉,那只金鱼已然远去,与远处的荷叶融为了一体,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浮世绘般的烟霞。
望着这副景象,小彩的思绪也被轻轻托起,随着迎面的微风从车窗缝隙飘了出去,在古镇的上空盘旋。白云乳白色,蓝天亮蓝色,湖水湖绿色,微风掀起微纹,荷叶散发荷香。鎏金的屋脊在阳光下流淌着光泽,檐角的风铃摇曳出琉璃色的音波,伴随着阵阵诵经声,忽远忽近。
意识挣脱了时空的绳索,掠过了一小片松涛,穿过了秋叶纷飞的绯红波浪,只觉耳边风铃又起,已然化作寂静小路的絮语。恍惚间见到一个舞者的身影,踏着轻快的节奏走过寺外的石阶,踏过潺潺流水,惊起几点细碎的时光,手中的纸伞在细雨中旋转,隐隐感到了一阵潮湿燥闷的垂坠感。"一切都好,只缺烦恼",她轻吟着忽近忽远的小调,余音引来松雀停在枝头婉转鸣叫,把绿叶催黄,黄叶催红。
正当思绪随着枫叶越飘越远,一抹红色突地在面前闪过,小彩的意识回到了晃动的车厢里。定神一看,只见对面坐着一个小女孩,在对面摆弄着一张红色卡片。她的身旁坐着一位身着白色衬衫的男子,戴着玳瑁眼镜,正在调试手中的莱卡相机,另一侧是一位留着波浪刘海的中年妇人,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小女孩将手里的红色硬纸边对边、角对角地折叠,展开又合上,轻轻拉扯抚平,渐渐成形。双唇跟着指尖微动,仿佛配合着手指默声吟唱。转眼间,一只红船在掌心立了起来,船身晃动的弧度,恍若漂浮在无人知晓的隐形湖面上。小彩盯着女孩手中的船在无形的水中游走,竟渐渐感到一股湖水般的凉意。
巴士持续驶过繁忙的街道,穿过喧嚣,经过高耸的办公楼、挂着红灯笼的旅馆、摆满绣球花的花店、陈列着新鲜鲔鱼的寿司店、停驻鸽子的公园雕塑、贴着歌舞伎海报的小剧场。乘客们领略着古镇慢生活的浮影,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小彩的视线追随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恍惚间看见那些建筑外墙渐渐晕染开淡淡的水墨色,行人的身影在阳光里拉长成纤细的剪影。
"要下车了——"耳边响起久远又朦胧的声音,小彩抬头望去,对座的女孩已经站了起来,正歪着头看自己,妇人正在车门旁催促。小彩对着小女孩笑了一下,两人相互点了点头,随即挥手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