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像旧式女子那样忍耐,也不会像泼妇那样大闹,毁掉我们两个人的名誉和前程,又不愿像西方现代女子那么开放,在婚姻里去另寻自己的爱人。摆在我面前的唯有离婚一条出路。”
后来,漫云回望那段不堪的日子,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软弱的女人,脱离了她一直追求的独立自尊的信仰,丢掉了她一贯的理智冷静的秉性,不甘心也不舍得放下这段婚姻,并为此做了很多傻事。
那时候漫云几乎做出了所有可能的让步。她的确深爱令儒,也许这爱已千疮百孔,已经被伤害到冷却,但令儒仍是这世界上她最在乎的那个男人。这与旧时代女子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同,漫云觉得,他们之间是有爱情的,就像令儒所说——“不论发生什么,我们的精神是联结在一起的”——当然,这都是从前的事了。
漫云每回顾一次从前事,每读一遍当年两地分离时令儒给她的那一封封奇词丽句的情书,就会忍不住心痛流泪,那时令儒的话语越甜蜜此时读来就越锥心。漫云并不是一个爱哭的女子,然而那段日子她流尽了自己的眼泪——“只有当失去的时候才会知道原来深刻拥有过。而那曾经拥有过的教如今的失去更加令人肝胆欲裂。”
漫云更多地想到的是念梓和克庸。漫云一生最遗憾是自己的父亲早逝,她从来没有机会体验父爱。她多么希望念梓和克庸不再有她的遗憾。如果说女人如衣服,厌倦了就抛弃,这是男人的天性,但不是虎毒不食子么?令儒当年那么疼爱念梓和克庸,他看在孩子的面上也该放弃那个女人,回到自己的家庭中来。想到这里,漫云决定做一切的努力。她要放弃自尊,为两个孩子挽留令儒。漫云甚至决定,她愿意收养德国女人生下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漫云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那个孩子,只要她不再纠缠令儒。
令儒去山西前跟漫云又大吵了一次。起因是索菲出门被车撞到,擦伤了一点。令儒接到电话就冲出了门。前一晚他还向漫云保证,再也不见德国女人。大约受了那个德国女人的挑唆,令儒甚至怀疑是漫云指使人做的,在北京城,漫云要这样做轻而易举。
“索菲说,除了你,全中国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加害她。索菲差点保不住孩子了。索菲说,除了你,全中国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恨她!”
听着令儒满口的“索菲说”“索菲说”,漫云悲伤极了,令儒的心智已经完全被另一个女人收买了,原来一个女人向一个男人进谗言这么容易。
漫云强忍着悲伤,冷静地对令儒说, “我不值得为妓女侮辱自己的人格。如果我想害她,你觉得她现在还会活着吗?”
“如果你真的爱她,我们就离婚。如果你对我不变,你就离开她。我和她是不会共同存在在你的生活中的。”
令儒相信了漫云,他知道她是那种做了就敢认的性格。面对漫云的离婚要求,令儒没有任何表示就去山西大学任职了。
漫云曾放下一切工作三次从北平追到太原,试图挽回令儒的心。三次去太原,她的心一次比一次痛苦,一次比一次绝望。第一次漫云是陪令儒就职,顺便看看她在太原的同学朋友。令儒答应她,会安心工作,断绝跟索菲的联系。第二次是为德国女人也跟去了太原。令儒离开北平去山西前曾答应漫云,他不再与德国女人见面。结果不出一个月,漫云得到消息,令儒把德国女人接去同住了。
漫云赶去山西当面质问令儒,令儒将她带到旅店,登记名用的是许小姐。漫云一直以许小姐立世,那一次她手指颤抖着地平生第一次写上了赵令儒太太。
她觉得自己的心碎了,自尊也掉在了地上,甚至被令儒狠狠地再踩上几脚,完全陷进泥土里……她所追求和坚持的那个独立自由的自己不见了,她抛弃了自己的骄傲和信仰,只为了挽救自己的婚姻。然而一切努力还是付诸流水。
“漫云,我们都太认真了。不然也不会都这么痛苦。不然我也不会把她带回国。她也是真的爱我,我劝她离开我她不肯。给我点时间,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第三次漫云怀着屈辱到太原时,虽是为了做最后的努力,却已经不抱希望了。她意识到,自己不善于也不屑于同任何女人争感情。也许凭借智慧和手段,她最终能够把令儒留在自己身边。但那还是爱情吗?爱情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功利和手段。
令儒一见到漫云,脸色都发青了,仿佛漫云的脸对她来说都是毒药。漫云忍着侮辱,请求令儒回头。“念梓和克庸想爸爸了。他们哭着让我把爸爸带回家。”
令儒不为所动,只淡淡说了一句,“我已经又有一个儿子了。”随后又说了一句,“告诉念梓和克庸,不是爸爸不要他们,是妈妈不要爸爸了。”
漫云听了心如刀割,忍着痛争辩,“假如他们的爸爸不肯放弃另一个女人,他们的妈妈还怎么要他们的爸爸?婚姻是不可以分享的。”
“这是你的选择。不是我要离开你的。是你不要我了。我没有说谎话。”令儒随即接口,不带任何回旋余地。大约看到漫云脸色苍白的样子,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再次试图说服漫云,“婚姻是不可以分享,爱情却是可以。索菲并没有要我跟你离婚。她只要求我分一点爱情和陪伴给她就够了。”
漫云已经完全绝望了——他把她许漫云当成了什么?!她的心冷至冰点,不能思考,甚至不能呼吸。她从来都不知道,令儒有这么狡猾善辩的一面。或许仅仅是爱情的力量,让他成为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爱情的力量。漫云心里掠过一丝苦笑。她想起令儒曾经跟她说过的她给予令儒的那些爱情的力量,让他变成了一个更好的男子,让他一心一意读书,让他得到他梦寐以求的留学机会,他将用余生回报。“我这条命都是你的。”去国前在上海旅馆里的那一晚缠绵,令儒的话还在耳边。
现在的令儒什么都不是她漫云的了。
漫云要跟令儒办理离婚,她特地请山西的朋友帮忙约来当地最有名的律师,并请来两位有名望的政府人员作见证。她许漫云可以简简单单嫁给穷光蛋赵令儒,但是她要风风光光跟大教授大学者赵令儒离婚,从此一刀两断,干干净净。
令儒在山西大学薪水很高,然而自始自终,漫云和孩子没有得到过他一分钱的薪水。漫云向令儒提出给孩子的抚养费,她可以什么都不要令儒的,但是孩子可以,他们叫他父亲,这是他的责任。
律师和见证人都已到齐,当令儒听到漫云提的拿出一半薪水做抚养费后当即就反对,“你杀了我吧!”令儒喊,完全不顾廉耻了。
“那你打算出多少抚养费?”漫云退了一步。
令儒沉吟着,始终没有说出具体的数字。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就冲出去。令儒的朋友宋君怀都看不下去了,起身去追上拦住他,要他把离婚协议签了再离开。
“放过她吧。你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女人,为你已经忍受屈辱了。离婚手续办完,也算给她一个体面的交代。”漫云听到君怀在这样劝令儒。
然而令儒还是借口那天要办索菲儿子的满月酒席,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郎心似铁,漫云第一次懂了这句话。她知道,一切都不可以再挽回了。
漫云从山西回京城的时候,令儒被君怀好说歹说劝来送行。火车即将启动,君怀提议让令儒跟漫云握手告别。令儒勉强伸出手来,漫云的手却无论如何都伸不出去。令儒和她之间那小小的一段距离犹如一道深深的天堑,那是漫云一生的伤口,永远不会愈合了。
“原来令儒不是我的。我也不是令儒的……”
“彩云易散琉璃碎。碎了的再也补不到一起……”
“永别了,令儒!”
“永别了,令儒……”漫云忍不住在嘴里轻轻咀嚼这几个字,依然能品味到当年锥心的痛苦和苦涩的泪水。她甚至能看见自己坐在驶离太原的火车上是怎样的失魂落魄,怎样浑然不觉地回到了北京城,怎样坚持着歪歪斜斜地在深夜时分摸进了家门,又是怎样难以自抑、扑到一直等待自己的挂着一脸凄凉笑意的母亲的怀里,泪如雨下……
她果真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见令儒。即使后来令儒几次三番托人寻找她请求见面,漫云也都一概置之不理。很久之后,她隐约听说那个德国女人最终依靠到一个美国人,不久就离开了令儒。
对漫云来说,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令儒不再是当年那个贫穷瘦弱、纵然一无所有却清清白白地深爱着她的那个青年。他是别人的丈夫了,再不与她相干。漫云甚至不知道后来留在大陆的令儒是活着还是已死去。
令儒之后漫云未尝没有遇到心仪她的男性。最令漫云心动的是令儒的大学同学范归年。归年极其聪慧博学,很早就在大学里任职教授,他是漫云仅识的一个没有出国留学的镀金经历,而得到著名大学教授职位的人。
归年因令儒而认识漫云,之后十余年都与漫云交游甚笃。在漫云跟令儒离婚阶段,正是归年不断给漫云写信并寄来书籍安慰她振奋她。甚至在卢沟桥事变后,漫云携着母亲和念梓克庸南迁,任职安徽省时,归年还主动邀请他们住在自己的庄园中,把最好的上房清扫出来给漫云他们居住。
那段日子每天清早,归年都会让家里的佣人给漫云剪来新开的各种鲜花,总是把庄园里最先熟的果子端来给漫云品尝。只要漫云走出房间到花园里闲逛,归年一定会很快出现在花园里一路相陪,谈文学谈时政谈教育。漫云一直以来跟男性朋友交往都心无芥蒂,不过撞见过几次归年妻子之后,漫云就意识到,归年妻子是旧式女子,看不惯女性跟男性在一起相谈甚欢的场面,于是就尽量不再出门,并且很快搬出了归年的庄园。
“你那么认真又有何用?归年待你好谁都看得出来。他的妻子思想守旧,性格木讷无趣,也的确不相称他。”江一屏劝漫云,做人做事不要因为太刻板而耽误自己的幸福。那时候江一屏已经跟周绪封离婚,和孙昊铭同居在一起。
漫云淡淡一笑,“我怎么能把别人加诸我的痛苦加诸到另一个无辜的女子身上呢?那样我不是比妓女还坏?她们无知而犯错,我是知而犯错。”
她就是这样的女性,用她的好姐妹蒋夫人宋美龄的话说——“难得的倔强独立自尊自爱的新时代的女性”。她骄傲她是这样的女性。
风不知何时小了。
“黄妈怎么还不回来?”漫云想。
她微微地睁开一缝眼睛,看到日记本的内页正一页页倒下去,倒下去……最终完全合上。只余下灰蓝色封皮正中那几个娟秀的字:“今日之青年女子”,旁边没有署名。
漫云很清楚,像无数经过这人间的无名氏一样,这本日记或许将再不会被翻开,而它所记载的一个青年女子的故事也将随风而逝,最终被遗忘,仿佛她从来没有来过人间一样。
这一点,其实在民国三十八年,漫云她们几个政治女性在离开大陆的飞机上忍不住抱头痛哭时,她们就意识到了——“这就离开了吗?我们的青春都奉献在这里了呀!这个国家的历史有一部分是我们用生命创造的,就这样被无声无息抹去了吗?”
对漫云来说,几乎整整三十八年的奋斗和努力。
“就这样被无声无息抹去了”——二十多年过去,这句话被如今的漫云肯定地赞同。然而日记本上“今日之青年女子”几个字仍勾起了漫云嘴角一丝几无可见的微笑。
抹去了又怎样?但是她们那一代人知道这几个字的意义。只有她们那一代人带着后来者难以理解的崇高的理想和追求去奋斗,只有她们那一代人才能理解她们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中所付出的代价,只有她们那一代人才懂得她们在那时代滚滚的浪潮里怎样热烈澎湃地生活过,只有她们为一个梦想中美丽的未来无怨无悔地付出过……
而现在,未来已来。
漫云已经看到,她们那一代人为之奋斗拼搏的理想正在如今的女性念梓她们这一代中实现,她相信,未来女子的未来,只会更好。当然那更好的未来需要后来女子们的努力。只是那未来的一切与漫云太遥远了。
岂止未来,人世间的一切都与漫云远了,远了,更远了……
漫云隐隐约约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接着是黄妈惊惶地叫,“许先生!许先生!……”
然而连黄妈的叫声也远了。
朦胧中漫云又听到一声遥远的呼喊,飘渺又清晰,“许小姐!许小姐!”
那么年轻干净的嗓音。
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漫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轻轻回过头去,看见了最初穿过人海向她奔来的令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