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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个学生在车上,隔着街道,遥遥呼唤我校长,路人都觉得莫名其妙,而我感到无比欣慰。兵荒马乱中,那一刻我如同她们的归宿。我想,这就是教育的价值所在吧。”
通县女师一直是个问题学校,由师范本部、初中部和附属小学五六百名学生组成。漫云做河北省督学的时候曾经考察过这所学校,不过她当时给出的督察意见并没有被时任校长真正采纳。这让漫云深感,校长是一所学校的灵魂。一个不负责任、没有教育热忱的校长往往耽误的是一群孩子的未来。
漫云接手通县女师后,第一件事是重新聘任教师。她赞同“师者,教之以事而喻诸德”,教师应是人之典范。漫云亲自筛选,逐个经过两三轮调查谈话,确保聘请到的教师学识要好,人格更要好,以避免因为教师不合格中途解聘而影响学生学业;其次大量补充和完善各种教学图书和应用器材;再次改善学生食堂的伙食水平,重新修建破旧教室,宿舍和运动操场。开学第一天漫云就对着全体学生宣布:校长室的大门全天候敞开,学生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到校长室询问。漫云大胆直爽的作风深受学生喜爱。
漫云还向自己的女学生提倡不要束胸,束胸不利于胸部发育,影响身心健康。她提倡女孩子穿宽宽大大的衣服——自然最美。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未必成熟完美,但是中国不可以等待,必须先把不成熟的思想推广开来,在实践中逐渐修正。就像时机不能等待种子,但有了种子,时机一到就会长出心仪的萌芽。
令漫云欣慰的是她的理念很被女孩子们接受——毕竟这是一个革旧立新的时代,有着丰厚的土壤去耕种新的自由的思想。时常会有女学生在校园里看见漫云,就会一脸灿笑报告:“校长,我没有束胸。宽大的衣服好看吗?”漫云就来不及地点头,“好看!好看!”
漫云还亲手平息了一次可能的学潮。原来通县师范的每次学潮都是学校外的人员在参与策动,挑唆学生自治会的负责人反对校长。漫云做校长后,宽松、自由、活泼的风气得到了学生们的肯定,她们主动拒绝再闹起学潮。而漫云在处理问题上理性平静的态度,进一步得到了女学生们的信任,她们甚至会拿婚姻交男朋友的问题直接向漫云征询意见。
为了更好地进行工作,漫云每星期只在周六坐火车回北平,周日晚再坐火车回通县。北平的家就完全交到母亲和吴妈手上打理,漫云只是每天忙完工作才想起给母亲挂个电话询问一下。所幸念梓和克庸都很乖巧,母亲身体也健康,她才能够痛快自由地放手做自己的工作。
在漫云的带领下,通县女师逐渐步上正轨,成为女学生们热爱的学校,报考人数远远翻倍。事业上的成就带给漫云极大的满足。这些烂漫的女孩子多么可爱,她们将比漫云这一代拥有更多的自由更广阔的天地。而她漫云则是女学生们爱戴的校长,是给她们打开新世界之门的领路者,这多么令人欣慰。
有一天漫云在北平街头偶遇几年未见的邵玉凝。沈先生去中山大学执教后玉凝也一同跟随过去。
“我现在不过是个家庭主妇。你看你,整个人朝气蓬勃的,多好!令儒一定很爱你,他肯让你从事自己的事业。”玉凝的语气里掩不住的幽怨和落寞。
玉凝明显比从前憔悴。听说沈先生虽然很爱玉凝,但始终也没有离婚。这么多年玉凝只是以同居的身份跟沈先生在一起,并且放弃了她自己热爱的教育事业,甚至玉凝的写作才华也一并被家事埋没了。
想想当年风华正茂的玉凝向作为好友的自己宣告她的伟大爱情那一幕还在眼前,如今玉凝却过早地凋零了。漫云忍不住为玉凝惋惜。
但是她又不能多说什么,世事已经远远地隔开了她们——像漫云当年很多一同经历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的师大同学一样,玉凝后来被争取加入了共产党。她们那些曾经的今日之青年女子,曾经怀抱相同的革命情怀和爱国理想,现在却有一条无形的沟堑横亘在她们之间。
“女性的出路到底在哪里?”跟玉凝道别后,想到这个问题漫云也有些茫然了。漫云不确定是不是令儒成全了她的今天。不过令儒的确比沈先生开明,很赞同她有自己的追求,即使在国外也不忘叮嘱漫云要打起精神,努力奋斗。
算一算,令儒入剑桥大学一年多了。令儒的信仍是不间断地寄来。自从他们那日在送别的船上分别,令儒在海上的一个月时间写了十封信来,一封一封饱含浓情的思念和叮咛,让漫云读得感怀不已。直到令儒下了船写来第十封信,漫云才得到确定的寄信地址。
此后一个星期一封信,从未间断过。那时海外来信通常要走一个月才能收到。常常信中的一个问题得到答复时,已过了两个月的时间。即使令儒每个月有二十四英镑的生活费,漫云仍时常会给令儒寄些他需要的东西,有一次甚至寄去了一百多个包裹的学习资料。而令儒家里也时常会有缺钱的信来,每次也都是漫云去打点。
期间令儒也提过几次希望漫云来英国探访他,漫云想想母亲和两个幼儿离不开,何况还有女师蒸蒸日上的事业——“我好好地办学校等你回来,也算为教育界做点贡献。”
有天漫云忽然梦到令儒的房间里有一个高大的外国女人,醒来时一轮明月照在床上。漫云的心跳得异常快,仿佛梦里的就是现实里的。后来想,这个梦就如同是预演。
漫云在信中跟令儒玩笑地提到这个梦。令儒百般发誓,“我对你绝无二心。出来留学只是为了增多知识,回国后将好好赚钱回报你的恩情。你若是不放心,我可以即刻回国。”
漫云自然不会让他前功尽弃。这是令儒的梦想。爱一个人不就是成全他的梦想吗?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女性。她相信令儒。
漫云把北京的住处打扮得像新婚居所,等待着令儒学成归来。她没有想到,她将为冷落远在异国的令儒,忙碌于自己的事业而付出代价。
然而更早到来的却是另一个坏消息,殷汝耕带着日本兵将接收通县师范。事先得到通知的漫云不愿做亡国奴,拒绝了殷汝耕的宴请回到北平,同时安排女师学生想离开通县的都可以逃进北平来找她——“学生是未来。先要想方设法保护学生。”
事关紧急,在没有得到省政府何去何从的答复之前,漫云就匆忙租了几间房屋安置学生。她永远也忘不了当一辆一辆大卡车载着学生们进到北京城,在街上她们看到她隔着人群大声呼喊她的那一幕,每每让漫云热泪盈眶。
全校几百名学生竟然百分之九十八出来了。当天漫云把学生们接到自己家里开饭,几百个学生一批一批地吃,再把她们送去临时住处。
当满满的学生站满了一个漫云临时租来的教室,漫云对着她们悲喜交集,她对她们说,“我们的冀东失掉不要紧,甚至有一天北平也可能不保,也会失掉,这也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们的心不要失掉,我们的骨气和精神不要失掉。只要我们每个人都尽自己的才智和力量救国,我们中国就永远不会灭亡。”
“真像晴天打了个霹雳,一颗心瞬间碎裂成两瓣。”
像所有背叛的故事一样,妻子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漫云得知令儒在德国的风流韵事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漫云为了学校能够继续办下去,不辜负这些有骨气不肯做亡国奴的学生们,四处奔波找校舍,找教室,找省里教育厅索要教职员工的欠资和必要的经费开支,又专门跑到南京中央部去找陈立夫接洽商谈相关事宜。
在南京时,漫云巧遇一位留学归来的老友薛在谦,他跟令儒是同一批官考出去留学的。
看到漫云为革命仍如此奔波辛苦,在谦言辞恳切地劝说她,“漫云你以后做人做事不要太傻太认真。时局在变,人也在变。你也要改改自己的脾气秉性,要学会爱惜自己,不要凡事那么冲动地不计后果地奉献牺牲……”
当时在谦他们明明是谈论时事的,因何突然说到了令儒?又因何偏偏被在谦一同归来的妻子不小心说漏了嘴?一切都像鬼使神差。
假如漫云那一刻还不知道真相,也许就不会让大使先生召唤令儒提前回国,也许令儒就不会把德国女人带回来,也许令儒跟德国女人的孩子就会出生在德国,也许漫云跟令儒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还会天荒地老地共同生活下去……
然而偏偏那天在漫云因为学校的事均办成而开心、最没有思想准备的时候,听说令儒结束了在剑桥大学的学习之后,在德国游学期间认识了一个德国女人,两人已经同居。
漫云瞬时崩溃了。
她必须立刻马上见到令儒,听他辩白,听他说这是在谦造谣,听他说他绝对不会做出背叛漫云的事,听他说根本没有什么德国女人。
当分别近三年的令儒出现在漫云眼前的时候,他紧紧拥抱住漫云给了她一个十分热烈的长吻。
漫云始终恍惚着,从得知令儒和德国女人的事后她就一直恍惚着,她像在看一幕真实的表演,满脑袋里都是令儒和另一个女人相拥相吻的画面,生动的、鲜明的,她不知道这一出剧落幕时会有怎样的结果。甚至在令儒爱抚她的时候,漫云也是完全脱离了自己,漂浮在连她也不知道的地方。
一切都那么陌生。令儒的手那么陌生,身体那么陌生,最最陌生的是他的话语——令儒急不可耐地跟漫云讲起在国外见识到的开放,那种性自由多么叫人向往!
一直不动声色像木偶一样应付令儒的漫云忽然身心俱疲,她茫然地看着令儒,脑海中跳出大哥留学归来的样子——原来东洋去不得,欧洲也同样去不得。
漫云和令儒的第一次大战是在德国女人打电话到家里来引发的。事先漫云完全不知道令儒竟然把德国女人带回国了。漫云直觉到是那个女人便扣下电话后,令儒居然当着漫云请来给他接风的朋友们面,对漫云大喊大叫,“你得罪了我的朋友了!你得罪了我的朋友了!”
支撑了这些天的漫云一下子垮了。漫云从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不堪一击,像突然的海水眨眼间抹去小孩子辛辛苦苦建设的沙滩城堡,只剩下一片荒芜。 “赵令儒你太侮辱我!你太侮辱我!……”她嘴唇哆嗦,只能说出这几个字。
她漫云也是响当当的有名有姓的女子,这么多年党的事业经历,在一众政治男性面前不输分毫气场。她是女权的号召者,擎着女权的旗帜,带领着众多女性去维护作为女子的利益——可她自己的婚姻竟然如此失败,她最爱的、为之付出一切的令儒竟让她蒙受如此屈辱!
她该怎么办?漫云彻底茫然了。离婚是一条艰难的路。漫云并不曾真想向那里去,两个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父亲。她可以为孩子忍下令儒背叛的错,但是需要令儒不再犯错,不要再跟德国女人来往。她甚至自己跟自己妥协,同意令儒的精神是自由的,他可以给那个德国女人写信……
出乎漫云意料的是,此时的令儒已经完全不在她想象之内。
令儒先是懊悔,百般道歉,为自己寻找理由。“是她先对我好的。”令儒说。
漫云心中一凉,这也是借口么?她混在男人堆中做事,先对她好的男性不计其数,难道她就可以以此为借口背叛令儒?
“我对你的爱没有变,就像对孩子的爱不会变一样。”令儒指天发誓。
这样的话很容易捉住漫云。她还记得出国前令儒是怎么慈爱两个孩子的,漫云的心就软了,她也是一直把令儒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然而令儒接下来的话却又是另一番味道,“你没有错。她也没有错。她肚子里的孩子更没有错。”
漫云凄然。那么只能是令儒的错。为什么令儒的错要让这么多人背?男人为什么这么自私?
“你知道,在国外,一个男人有几个女人是很正常的事。”令儒涎皮赖脸地给漫云灌输他认为的先进思想。
“那当然,中国以前男人都是妻妾成群。”漫云回答着,心又冰凉了。令儒真的不再是从前那个贫穷但清洁、刻苦进步的年轻学生了。
“她可以接受有你,你为什么不可以接受有她?你怎么这么小气,还是你太容易嫉妒?”令儒很容易就把矛头调转指向漫云。
漫云被气笑了。“我跟她当然不一样。你什么时候看见妓女会嫉妒?你什么时候看见妓女在意不在意男人是否已经有了妻子、爱人?”
话到这里就无法进行下去了。
令儒不顾漫云已经帮他联系好京城的几所大学,而是执意去山西大学任教。令儒给出的理由是,山西大学的校长跟他是朋友,开出的薪水比其他大学高。
漫云抱着试图挽救婚姻的想法同意了。她想或许令儒会厌倦那个新欢,或者那个新欢也会厌倦令儒。结婚这么多年,漫云始终经济独立,没有花过令儒一块钱,倒是补贴过令儒和令儒的家庭不少。她听说外国女人都很物质,漫云天真地想,假如她向令儒索要她和孩子的生活费,当令儒经济拮据,那个德国女人也许就主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