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与错的界定,也许仅仅取决于立场。而立场是随时事迁移变化的。”
漫云退席三全大会,远离党的决定饱受令儒的微词。令儒第一次对漫云抱怨她在政治上太不成熟,太清高,不该轻易放弃自己的政治生涯。一同退席的同志后来多选择了妥协,均得到重用,晋升到部长级别。假如漫云不退,必是理所当然的妇女部部长,而现实却是讽刺的——忠于党不计较利益为党工作的漫云现在却失业了。
然而漫云坚持己见,不肯与她眼中的官僚政客同流合污——“他们是总理立志要推翻打倒的,我若跟他们共事,岂不是违逆了总理遗愿,背弃了自己的信仰?”
时逢令儒在暨南大学的聘任期满,漫云他们决定举家返回北京。
漫云一回到北京,即有以前的朋友时任河北省教育厅厅长,有意聘请漫云做一个女校校长,被漫云婉辞了。她觉得在当时的中国,女性的出路本来就不多,假如她去任女校校长,就占去了一个女性的位置,她何必去跟女性争地位呢?
令儒在北京的就业颇不顺利。令儒不肯在京城大学屈就讲师,讲师课时多薪水低,然而做教授又不大可能。令儒对京城各大学不论学识,而只以留学背景为任命教授的作风非常不满,却又无可奈何。渐渐令儒的牢骚越来越多。
其实回北京后,在租住房屋事情上漫云和令儒已开始第一次争执。为减少开销令儒坚持租住小房子,而漫云习惯了宽敞明亮的住房。漫云之前在北京的时候租下整座四合院,时常会有外地的朋友借住在漫云家,也方便跟同志朋友往来宴请……最终漫云还是顺从了令儒的意见——“男人大约是需要女人的服从以获得自尊”——漫云内心很不以为然。
虽然漫云母亲每个月有族办在京工厂给付的三十块钱的股息帮衬他们一下,然而生活还是紧迫的。漫云的母亲为了帮扶他们,特地回家乡变卖更多的产业,最终在他们的旧居石驸马大街租了整座四合院。漫云为了不让母亲有跟女婿同住的不方便感,特地给母亲辟出一个小院,这样方便各自愉快生活。
这段时间,漫云也开始意识到令儒跟她生活观念的不同,是导致他们之间各种不愉快的根源。令儒生活非常克俭,对漫云生活上的享受非常反感,这在之前他们生活宽裕的时候并不显明,如今一一显现了出来——漫云买漂亮的家具他会不高兴,漫云为他做一件好看一点的西装他会不高兴,漫云为他买一双新皮鞋他会不高兴,漫云给梓儿买洋气好玩的玩具他会不高兴,漫云喜欢下饭馆吃饭他不高兴,甚至漫云出门乘坐漂亮一点的人力车他也会不高兴……
假如没有这些琐事,他们还是幸福的。有时漫云这样安慰自己。事实也是如此。漫云雇佣照顾梓儿的吴妈就很羡慕漫云跟令儒的恩爱,总是一脸艳羡地说,“许先生,你跟赵先生这样多好啊!”——吴妈指的是漫云跟令儒平等互尊互爱的关系。
然而琐事消磨情感。令儒开始不单是不高兴给脸色,也渐渐开始显出他暴躁的脾气——当然这些都在人后,夫妻两个相对的时候。所以当令儒得到东北大学的教授聘书时,漫云反而高兴令儒去就职。
如此隔开,令儒又开始了每星期给漫云写三封信。脱离了生活紧密的摩擦,在信中令儒又恢复了往日那个深情、有趣、才华横溢的令儒。漫云喜爱读令儒的信超过面对面对着令儒这个人。令儒的文字使漫云渐渐忘记了那些往日的不愉快,重新感觉到爱情的甜蜜,让漫云再次相信,夫妻适当的小别是好的,捆绑太紧密容易使人透不过气来。
在令儒去东北大学执教之前,漫云接受了河北省督学的任职,跟一帮男督学共事一年有余,视察河北省各个学校的建设工作。漫云在大学所学的教育知识得到与实践的结合,对当时学校的教育缺陷和漏洞有了清醒的认识,激发了她从事教育事业的热情。恰逢母校北师大发来学科主任的聘请,漫云欣然就职。那时师大已经男女合校。
漫云回北师大后不久,九一八爆发,漫云此时虽然已经与党组织脱了节,但想起自己当年入党前的想法——“不是党员,仍然可以爱国,有时在党外活动比在党内更方便”,于是便主动联系过去的同学、朋友,先生,学生等召集数百人成立了妇女救国同盟会。漫云甚至把自己租住的石驸马大街的四合院腾出几间房屋做运动会址。漫云她们还组织救护训练班,创建女工补习学校,开办华北妇女杂志,掀起了华北地区妇女们抗日救国的热潮。
就在此时,张学良不知道受了谁的挑拨,下令要逮捕漫云——这是漫云在党部工作时不会发生的事,但脱离了党,一切都是可能发生的。
同一时期,师大一个女学生出于个人对漫云的不满,伙同学生中的几个共产党员,在学生们中间造谣漫云是不抗日的国民党卖国贼,一手制造了女师大反对漫云的学潮。一夜之间大字报贴满校园,到处都是“打倒卖国贼许漫云”的字眼,触目惊心。
这让漫云想起自己当年身为北师大女学生时,针对校长杨荫瑜制造的学潮。经历了数年社会历练,漫云意识到杨校长并非卖国贼,自己年轻时的行为未必正确。
“不要轻易给一个人下结论,时间会画出他(她)真正的形象。”当年拒绝参与倒杨风潮的沈先生是对的。如今站在杨荫瑜的位置再看,她不过是教学理念保守,希望学生远离政治,不要被政党利用,专心学习,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其实是对女学生的保护。
最终是鲁迅先生出面神奇地帮漫云化解了危机。然而这次莫须有的学潮和人身危险让漫云对政治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没有党的保护,作为孤军奋斗的战士,漫云可能会很容易被各种势力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无声无息地消灭掉。
为了理想的实现,漫云再次跟党部取得了联系。
“爱固然重要,然而理想同样不可或缺。”
其实师大针对漫云的学潮发生时漫云就知道,那个始作俑的女生是卢孝茵。
卢孝茵是令儒的同乡远亲,初到北京时还曾来漫云家拜访过几回,一声声地喊漫云大表嫂,热情得让漫云有点不知所措。漫云虽交游广阔,但出于秘密工作的习惯,对口蜜、过分热情的人都保持一份距离。有次卢孝茵来,令儒恰巧放假在家,卢孝茵就拖着令儒去别的房间私谈,这种不礼貌的行为让漫云感觉不快。不久卢孝茵就请漫云托人情帮助她考国民大学,被不擅此道的漫云婉拒。又有一次漫云偶然听卢孝茵说到令儒寄给她钱,却支支吾吾闪避细节,漫云很是好奇,就写信询问令儒。出乎漫云意料,令儒竟然矢口否认这回事。再追问,令儒干脆就含糊其辞,百般遮掩。
漫云不禁起了疑心,又不想在信中跟令儒争吵,就一个星期没有给令儒回信。谁知一个星期后竟收到令儒的血书,上面写着“献给我永远所爱的妻云”。漫云被惊到了,那时他们结婚已经三年多,早过了别的恋人之间写血书求爱求婚的阶段,想来令儒到底是个思想单纯的学人,是自己多疑,不该对令儒不信任。
令儒后来把他写给卢孝茵的信都索要回来给漫云看,以示清白。漫云这时才知道,卢孝茵一直在主动追求令儒,她竟然在信中直辣辣称令儒是“最亲爱的人”。而令儒的表现很理性疏离,在信中婉言拒绝卢孝茵的示爱,称自己寄钱给她不过是出于对同乡后辈的提携帮助,勿作他想。
至卢孝茵怀恨,竟然拉拢几个共产党员学生在师大闹起反对漫云的学潮时,令儒始终站在漫云身边支持她,并再不回复卢孝茵的任何信件,这让漫云彻底打消了疑虑。
卢孝茵的事让漫云意识到,育人先育德,新时代女性在摆脱压迫、追求自由自我的同时,道德的培育同样不可忽视。这与前女师大校长杨荫瑜的教育观念“女师大是国民之母之母”不谋而合。所以当漫云以前的同事时任河北省教育厅长的周炳琳力请漫云出任通县女子师范校长,帮忙整顿这所学风不正终日学潮不断的学校时,漫云答应了。
九一八事变后,东北大学支离破碎,尽失所有,师生纷纷逃亡,令儒也从沈阳回到北平。经历过卢孝茵的不快,漫云和令儒两个人思想上更加亲密相爱,令儒的脾气也比从前好了许多,时常会一脸孩子气地向漫云撒娇索爱,又甜言蜜语地夸赞漫云家里家外的能干,“你又有大家闺秀的端庄贤淑,又有新女性的独立干练,能娶到你这样的太太,真是我几辈子积攒的福气!”
那是战乱时代漫云生命中一段温馨的时光。那时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克庸出生。令儒就在家里做起安心教子的父亲。令儒很爱两个小孩,一副慈父的样子。他陪伴孩子们玩耍,会做各种搞怪的表情,常常逗得念梓和克庸喜笑颜开,也会给念梓和克庸读故事书,教念梓写字。漫云工作暇余的时候他们就一同出去逛北京城,陶然亭,北海公园,琉璃厂,万牲园……都留下了他们的身影。遗憾的是,这期间漫云曾经怀孕过两次,均因为工作繁忙身体过于疲累小产。
照顾家庭之余,令儒也忙于自己的著书写作,并且督促漫云也整理她过去这些年在报纸杂志上发表的各种文稿。令儒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百年之后我们留给后人的,就只有文字了。留下文字不是为了标榜我们自己,而是真实地记述一个时代的精神。”漫云的几本关于女权思想的著作都是在这段时间整理完成。
即使这段时间令儒也没有放弃自己的出国留学梦。他觉得自己要在中国得到更好地学术发展,就必须出国留学。只要有可能,令儒就会参加留学官考。有两次,令儒都是以一分或一名之差错失留学理想,引得令儒愤愤不平,认为官考作弊,一定有内定指标,不然以自己的学识绝不可能考不过。言谈之下,令儒偶尔也抱怨漫云为人太认真,不肯为他托人情。
后来令儒听说庚款委员会招考第一届留学生,当时的教育部部长朱家骅以及教育部的教员中有很多恰巧是漫云过去共患难的同志朋友,令儒就百般央求漫云托托人情,帮他打打招呼。而漫云入党以来一直爱惜名誉,不曾为自己动用私权求过任何朋友。
其实无论结婚前还是结婚后,令儒始终的出国梦都给漫云带来很多痛苦。在她眼里,夫妻两个只要能相爱死守在一起,即使做工人也很幸福。然而令儒的理想也需尊重,何况漫云知道令儒在学术上的确刻苦用心,学识不凡。“婚姻是两个人的,当今知识女性固然已具有主角的身份,拥有平等的权利,不再是男子的附属品,然而尽力为丈夫分担忧愁帮助实现理想也是分内之事。此所谓夫妻吧。”漫云的日记里记录着自己当时的矛盾,以及自己跟自己的妥协。
结果不出意外,令儒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
“早几年你帮我一下多好。”令儒在即将去国的夜晚里特别温存,极尽地取悦漫云。一想到此后几年不能像这样二人合体,此刻的爱就别样珍贵。
那晚他们住在上海的旅店里,一家非常洁净别致的旅馆,有着三十年代的中国极为讲究的装饰。漫云印象最深的是洗手间,一色大理石光滑的白,连抽水马桶也泛着荧光,白得让人不舍得使用。而最难忘的是淋浴时令儒的闯入,浴室里的水汽瞬间烧开了一样灼人,令儒手指划过的地方从里到外的热,热得难受,使身在水汽包围中的漫云犹如在热带的沙漠般燥热。偏偏他的手划过了她身体的每一寸地方,久久地烫着她。漫云很快就大汗淋漓起来。
漫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块巨石,在令儒暴击般的爱中裂开,一只鸟冲天而起。“感觉就像一直在天上。”漫云对着令儒耳朵吹气。令儒翻过身来紧紧抱住漫云,声音邪邪,“是不是成了名副其实的漫云?”真就是那么轻,整个人飘起来,完全没有了重量,就像自己消失了一样。
他们的爱那时刚好到成熟,假如不是分离在即,他们将在那家旅馆做出更加销魂蚀骨的爱。漫云还记得令儒那句邪邪的话,仿佛烘热的气息还吹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颊瞬间就红了,一种复杂的红——那分离的情绪中她的甜美显得格外荒凉。
那几乎是漫云一生中最后的甜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