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教授和袁老师
廖康
十
兴奋过去后,方教授感到非常对不起袁老师。自己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毕竟让人家被警察滞留了几个小时,让小柳为之担忧,人家还有那么小的孩子。于是,方教授在全城最好的餐馆订了一个包间,请袁老师一家人吃饭。袁老师说三个孩子太吵闹了,让别人照管,小柳也不放心,只好他一个人来赴宴了。
方教授觉得这样也好,便于交谈。他不知道这事小袁知道多少,不知道小柳有多么知情。探长告诉他,他很安全。那个毒贩子已经认罪,用不着他出庭作证。他为缉毒立了一个大功,但为了保护他,他必须当无名英雄。方教授并不在乎这种荣誉,他需要谨慎,也必须对袁老师作出一个交代。
“嗯,这蜗牛真好吃!”开胃菜就让袁老师赞不绝口:“前不久,我们在后院抓了不少蜗牛,放在一个塑料桶里,滴了几滴香油。据说那样放一夜,可以让蜗牛拉出肚子里的脏东西。可小柳怕蜗牛会憋死,没把盖子盖严,它们居然把盖子顶开,爬了出来,满厨房都是。幸好只是在厨房里,那也让我们费了半个多小时,才把它们都抓回来。”
“你怎么知道都抓回来了?”方教授是个认真的人。
“有数啊,我那大儿子可喜欢数字了。两岁上就能够用中英文数到一百,还倒数回来。他经常看着微波炉的定时器跟着念数字:4:59,4:58,4:57,一直念到1,乐此不疲。他不爱户外活动,可我只要说‘走,看邻居的门牌号码去’,他就乐颠颠地跟我出门了。”
“嗯,这么小,会喜欢干巴巴的数字,那可是难得。以后当个数学家也不错。”
“他要当数学魔术师。方教授,不是我自吹,我这儿子,可真是个数学天才。而且,我看他成长,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天才,无非就是对某一方面具有极大的兴趣,具有与众不同的兴趣。包括种菜,有人种什么,长什么。我们种什么,死什么。”
“不是有绿拇指一说吗?说是长绿拇指的人天生会种菜,”方教授最反对迷信:“但我相信你是对的,人家肯定琢磨过该做什么。你们的菜是不是让蜗牛毁害的?”
“我也是这么想啊,但显然不是。蜗牛抓光了,菜还是不长。那些蜗牛,真绝了,比这些可大多了,竟然能把盖子顶开。虽说没盖严吧,也还是挺紧的,它们怎么就能顶开呢?没准儿人家喊着号子:一!二!三!一起用力来着……”
方教授笑起来,心说:难怪小袁能写出那些寓教于乐的文章,他有这么活跃的心思和快乐的性情。
“你们做的蜗牛有这么好吃吗?”
“嗨!别提了,”袁老师的笑脸立刻耷拉下来:“小柳做的蜗牛,一个个都软不邋遢的,一锅囊揣,跟鼻涕似的,根本没法儿吃。”
“你可别怨小柳啊,也许是蜗牛的种类不同。”
“哎哟,我哪敢怨她呀。别看我在外面这样,在家里我可是患有气管炎呢。”
“嗯,小袁哪,机场的事,我是真对不起你,”方教授郑重地道歉:“让你一家人都跟着担忧。小柳怨你了吧?”
“没有,我们觉得您一定有不足与外人道的隐衷,不得已才让我带那瓶子的。”
“你知道那瓶子里除了舍利子以外,还有什么吗?”
“知道。探长怀疑我传送毒品。我不得已,才告诉他是您让我带的,”袁老师低下了头。
“小柳也知道?”
“我们俩之间没有秘密。”
“那你们也不怨我?不认为我是个毒贩子?”
“怎么会呢?”袁老师抬起头来:“您的道德文章,我们都知道。”
方教授感动得嘴唇颤抖着,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第一次了解到,世界上,人与人可以如此相知,如此信任。他默默地给袁老师倒了一杯酒,给自己半空的酒杯满上,举杯齐眉,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干了这杯酒,方教授把故事从头至尾给袁老师讲了一遍。
“哇!您这才真是历险呢,”袁老师听得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开了:“您就不怕毒贩子杀人灭口?”
“哼,他个小毛贼,”方教授蔑视地说:“我谅他也不敢。再说了,你是知道的,我一直在练习击剑。真要是打起来,他未必是我的对手。”
“他要是有枪呢?”
“我也想到过,”方教授自信地说:“但他没有理由杀我,更不会开枪。”
“现在他被抓起来了,要是以后出狱了,他不会找你算账吗?他的同伙不会报仇吗?”
“探长说,他是个小贼,但可以揭发后面的大头。警察要把他保护起来,所以没人会知道我。”
“嗯,”袁老师点点头:“这我就放心了。人这一辈子要是能赶上这么一件事,也够精彩的。到现在为止,我的生活还是平平淡淡的。”
“那就得多出游啊,在咱们这学院里可不会有什么惊险的事情发生。”
“出游?嗯,我原来也以为浪漫、奇遇、历险之类的好事都在出游的时候发生。可是我们呢,唉!您不知道啊,我们大概注定什么事儿都得在家里发生。”
“你这话里有话啊,”方教授问:“到底怎么回事?”
“您保证不让小柳知道?”
“保证。”
“您还记得,我们婚后不久坐游轮去了趟加勒比海吧?对,就是那次巴赫音乐节之后,半年多以后,冬天,巴哈马群岛还跟咱们这儿夏天似的。小柳一心想要孩子,我们这通忙乎,一天至少两次,还真怀上了。可是等到医生一算预产期,嗨!敢情她上船以前就有了。”
方教授一只鲜贝刚送入口中,还没嚼呢,也赖袁老师讲得太逗哏了,笑得方教授岔了气。他突然站起来,好像要往前迈步,却没迈出去,一手按在桌面上,身子斜着倒了下去。袁老师立即跳起来,扶起方教授,只见他脸色铁青,喘不出气来。袁老师抱住方教授,转到他背后,双手用力勒他腹部,同时大叫:“打九一一!打九一一!”
一下,两下,三下,袁老师一连勒了五下,方教授扑哧一口,把那只鲜贝吐了出来,大口喘着粗气。服务员和餐馆老板都围了过来,方教授说:“我没事了,没事了。”一个服务员拿过电话来让方教授直接和调度员讲话。
“我没事了。呛了一下,吐出来了。没事了,不用救护车了,谢谢。”
歇了一会儿,方教授说:“你反应真快,要是等救护车来,我早就憋死了。你从哪儿学来的这种急救方法?”
“电影上。”袁老师问:“要不要我送您回家?“
“嗯,等一会儿,我先去趟厕所。”
袁老师闻到一股气味——给孩子换尿布有时会闻到的那种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