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若是正当的,自然该祝福。然而,然而……”
漫云还记得自己写下这句话时的感慨。
有时候,两个貌似柔弱的女人之间也足以爆发野蛮的战争。只是这战争往往是无形的。无形的杀戮更可怕,因为防不胜防。而这些无谓的争战说到底又不过是为了男人。
这个男人,漫云所想的,自然是沈先生。
对沈先生,即便明知不可为,漫云到底存着一点希望。至于希望的究竟是什么她也说不清,反正他还在那里,身边没有显明的女子,他就还是她的一个梦想,她就还可以享受他温和的声音和目光。一切都在合乎礼仪的距离之外,远远的爱慕。漫云有时候也怀疑自己热爱文学,梦想成为著名作家,是不是因为沈先生的缘故。
因为对沈先生由衷敬佩,凡是有可能,漫云都会向她的同学们宣传沈先生的文章、灌输沈先生的思想。邵玉凝就是这样跟漫云走近,再走近,直到最后穿过了漫云,走进了沈先生的生活里。
而当邵玉凝跟漫云讲述她的伟大爱情故事的时候,丝毫也没有意识到,她的欢愉是对另一个女人的残杀——另一个女人,不是暗恋沈先生的漫云,是师母。
漫云自然明白玉凝不过把她当成爱情记事本。她需要一个见证人,她的爱情快要冲出她的胸膛了。这个重任不是随便谁都能够担当,这个人需要经受过新文化的洗礼,也需要懂得爱情的伟大意义。漫云就是那个相对称职的见证者。
漫云是参与过五四时期以来大大小小爱国运动的新女性,她能够深切感受到时代的巨变带给女性的自由和解放。她们都是重新诞生的人,具有独立的人格,懂得为自己而活,懂得女子也同男子一样,具有追逐爱情的自由意志。这些都是那些旧式女性所不能够理解和接受的新观念。
当然玉凝心里还是感觉有点缺憾。对于爱情,漫云大约是不太懂的,她抱定了独身的主张。虽然漫云比玉凝年长几岁,但身在爱情里的玉凝内心中看漫云是俯视的——漫云就像一张情感的白纸。白纸总是因为过于纯洁而流于简单,而被人轻视。
“我不会再爱上别人了。再爱上谁都不能给予我沈先生所给予我的快乐。”玉凝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远处,仿佛沈先生正站在那里,那是玉凝眼中的光芒所在。
“那师母怎么办?”漫云迟疑地问,脑海里想的却是她初次介绍玉凝给沈先生认识的情景——拉上另外一个生疏的女学生陪着漫云,沈先生就不会再做他想。
漫云怎么也没想到,看上去天真无邪不解情事的玉凝竟然主动追求沈先生。玉凝知道的,沈先生是有妻子的人。
玉凝忍不住微皱了一下眉头。漫云总是这样,总是在别人兴高采烈的时候兜头泼一盆最冷的水,理性得简直让人讨厌。爱情哪能这么瞻前顾后。
“管不了那么多了。爱情不应当被世俗阻拦。”玉凝眼中的光芒更耀眼了,甚至溢出眼眶,使她的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圣洁的光泽。
“可是师母是人,不是世俗。师母也是世俗的牺牲品……”漫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没有说完就知趣地打住了,说下去会是一番演讲。演讲适合在高台上在众人面前振臂疾呼,那是漫云所擅长的。但是现在只有玉凝和她两个。玉凝该懂的都懂。
“那又怎么样?沈先生是一位多么让人崇敬的人!难道为了师母就牺牲掉沈先生一辈子的幸福吗?!”玉凝收起脸上的光芒,转眼紧紧地盯着漫云。假如此刻的漫云在玉凝眼里犹如阻拦沈先生幸福的绊脚石,那么玉凝犀利的眼光就如刀剑,将石头一劈两半。
“何况还有我的幸福。”玉凝的声音软了下来,眼神也柔和许多,“要是不跟沈先生在一起,我的心就会枯萎,幸福就会从此与我绝缘。我活着也如同死了。”说到最后,声音几乎是哀婉凄怆的了。
漫云无言以对。
“何况,”玉凝的脸上倏地又升起一股力量,“我们不是都发过愿的么?——要让人类都受到正当的幸福!”
漫云更加沉默了。内心里却还在挣扎着,“师母难道不是人类?什么样的幸福才称作正当的幸福?”……
不可否认,玉凝到底是勇敢的。
然而漫云内心却感受到折磨,不是为自己,是为师母,她不知道自己能够为柔弱的师母做什么,只是眼见着她悲哀的一生更加悲哀。
漫云从玉凝家里走出来的那一刻知道,从此她和沈先生将隔得更遥远了。
“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结婚吗?不是。但是如果因为结婚而挽救了另一个人,那么结婚就是有意义的了吧?”
“这种乱世,也许我明天就会死。在死之前,当做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漫云!漫云!漫云!”远远地,一阵呼喊传到漫云的耳朵里。那时漫云刚刚从报纸上看到自己北京党部的战友张挹兰,路有余他们同李大钊一起被张作霖政府处决的消息。假如漫云还在北京,她也会是被处决的党人之一。
“漫云!漫云!”还在呼喊。
漫云听出来了,是令儒的声音,只有令儒喊她时恨不能全世界的人都听见。她忍不住回头,上海外滩一路的西洋建筑延绵开去,越过行色匆匆的人群搜索,她一阵恍惚,有种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之感。
她来到上海几个月了,还是觉得这个城市是陌生的。在漫云眼里,上海本就是个陌生城市,虽然洋气繁华,却不比北京城的厚重温暖,那些透着历史感的红墙绿瓦稳稳地安着漫云的心,即使走在北京城的巷子里像走进迷宫,漫云依旧迷失得蓬勃快乐——那时她心里有着希望,隐隐的,说不清来自哪里来自谁,但她就是满足,无惧,她相信凭着自己的脚步她总会走到光明正确的路上去,走到她想走也属于她年轻的步履的路上去。
女师大毕业后,漫云受聘于母校任教,兼任平民中学教师,在当时女教员教授男学生还属于创举。平民中学是国民党的秘密组织。党的活动在那里秘密、热烈、紧张地进行着。漫云同时还负责北京市妇女方面的党务工作,她和她的同志们已经认识到,革命要成功,离不开人口总数的另一半——广大妇女的支持参与。她们创建妇女联合会,自己出资办学,创办妇女刊物,向广大女性宣传独立自由爱国的思想,提高女性作为一个人的觉悟。
然而张作霖时期的党务工作进行得非常艰难,党内的派系之争日益明显,漫云对此十分厌倦。恰巧有同学在江西办学,邀请她去做教导主任,薪水二百元,是她在北京薪水的几倍。漫云有些动心,就约令儒商量。
那天下午他们在万牲园聊得并不愉快。那段时间令儒正在准备出国留学的官考,留洋始终是令儒的梦想,但即使备考紧张,令儒依旧每个周六都进城跟漫云在一起,漫云已经不需要英文补习了,他们之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情谊。然而当得知漫云打算南下时,一向健谈的令儒几乎一路无话,最终令儒说了一句“你自己决定吧”,就不欢而散。漫云被令儒的冷漠伤害到了,这还是那个会为她死而死的令儒吗?她显然过于在乎令儒这个朋友了。
当令儒后悔道歉挽留的信一封封寄到漫云手里的时候,漫云已经在武汉的党部开始工作了。她没有去成江西,而是临时接到上级老丁的指令到武汉去开展妇女工作。老丁的一句话 “在党内,只有党的自由,没有个人的自由”,使漫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作为一个党员的严肃性——党需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党需要你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无论工作多么危险。那时候武汉的党部国共关系已经日趋紧张,经常会有漫云的同志莫名其妙地消失。
漫云还在恍惚的时候,令儒的脸孔像一滴墨汁在白纸上突兀地显现出来——真的是令儒。他接到漫云的信,兴奋地提前一个星期从天津梁启超的家里赶过来看她。
令儒开心的一把就握住漫云的手,连连摇撼,“我就知道会在这里遇见你!我就知道会在这里遇见你!”语气带着惊喜,也带着不容置疑宣示他们的心有灵犀。
漫云忍不住紧紧反握令儒的手。她觉得令儒就像把她从深渊里钓起来的那根稻草。她此刻比以往更需要他。
那天晚上,一身风尘仆仆的令儒向漫云求婚。这是他们认识六年以来第一次谈到婚姻。
“你走后我才知道我多么离不开你。”
“我甚至不能安心准备考试,只想早点见到你。见到你我才安心。”
“此生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让我如此在意,殷勤,服从了。”
“云,我一刻也不能再等了。嫁给我吧!”
“云,如果你拒绝我,我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云,你不嫁给我,我就去死。”
……
漫云觉得自己面临着从未面临过的难题。她不再是女学生,已经开始从事高级的秘密的党的工作,得到那个时代普通女性难以企及的重用。她也一再见识过死亡。
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在乱世当中一个女性的生命又究竟有什么意义? 漫云想到自己年轻的生命中已经消逝的那些人:大嫂,小姨,思蕴,况之,和珍,张挹兰……而她自己也随时会死。她成为了小姨期望她成为的那种女性了吗?拥有了小姨为她描画的那个全新的世界了吗?漫云越想越不甘,越想越茫然。
耳边令儒的游说仍在继续:“你是一个具有强大的灵魂的女性。也许只有更伟大更强大的灵魂才能征服你,给你心如鹿撞的悸动。但是或许,并没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他在你之上并且让你心仪。也或许爱情本来就是平平淡淡的。就像我面对着你,心就安宁,有一种格外踏实格外温暖格外自在的感觉。除了你,任何女性都没有给过我这种感觉。所以,也许我不是你最爱的那个,但是请你给我这个荣幸,让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用我的全心全意来爱你守护你。”
看着令儒热情真挚的双眼,漫云恍然觉得,结婚未尝不是这乱世里的一份温柔的安慰。令儒也许不是自己最心仪的男子,但是却是一直守护在她身边,最关键的是,令儒未婚,只有她一个爱人,跟他在一起,她不会伤害到任何人——这世上最坦然清白的婚姻。
漫云眼中的恍惚动摇没有逃过令儒的眼睛。那一瞬间的软弱就足以暴露她的内心。一向温顺有礼的令儒并没有给漫云更多犹豫的时间。他的吻雨点般地落下来,落到她的脸颊,鼻子,眼睛,嘴巴,密集地吻,吻到漫云再不能思考,吻到她窒息,又从窒息里焕发出一种本能的渴求,这渴求是那么强大,只有与他合二为一才能得到满足,得到平息。
从哪里来的一串一串的烟花爆竹,噼噼啪啪地在他们的体内爆裂,碎了一地红红白白的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