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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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凡无忧 ☆★★人似秋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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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3 19:21

被风翻开的日记(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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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要成功,仅仅靠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

也是那一次同游陶然亭,漫云才了解到令儒原来是一个很有才学与抱负的青年,是国学泰斗梁启超的得意门生,年纪轻轻就从清华大学毕了业,并且一心想通过官费考试出国留学。

漫云的眼睛开始放出崇拜的光芒。富家出身的她不了解贫穷人家的辛苦,不过几年独自闯荡京城的生活经验告诉她,眼前这个衣着破旧但面容清瘦坚毅的青年人不容小觑。更让漫云觉得令儒了不起的是,他十五岁官费考上清华后仍坚持勤工俭学,甚至还不忘提携家乡的一众弟弟妹妹,给他们寄衣服,寄书,督促他们好好学习,有朝一日也能够到北京来读书。

联想到自己的大哥,每次暑假漫云回家乡他只有两件事可做,一是吹嘘他在日本留学时跟孙中山等人的交情,号称他也是同盟会会员——漫云在他身上看不到半点革命党人的影子——他居然认为漫云在北京参加男女混杂的示威游行是伤风败俗;二就是逼漫云结婚,无非想把亲妹妹当成摇钱树和桥梁,去结交权贵。害得漫云不得不一再公开表明,自己要侍奉母亲,抱定了独身主义。

“哪里有女子不结婚的道理。话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这个大哥亏待了你这个异母的妹妹。”大哥坚持要把漫云嫁给地方富甲,漫云则坚决抵抗。她不再是当年分家时那个胆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她有了自己的思想与主见。后来漫云不得不变卖家中产业,将母亲搬到京城来住。自那之后,漫云再也没有回过家乡去。

相比起来,漫云感慨,令儒年纪虽小却是一个宽厚温暖的大哥。漫云看令儒几乎是可亲的了。

那天他们两个围着陶然亭湖畔在花香缭绕中走了一圈又一圈,漫云听令儒回忆着他遥远的故乡,听他说长江码头上永乐古街,武侯祠的传说,听他讲述黄昏放学回家脚步踏在沉沉的青石板路上的清响,听他说起离家时第一次坐大客船,船沿着长江行,行得十分缓慢,可以一路饱览巫山的秀美,三峡的险峻……

漫云又听说令儒英文很好,在民办夜校兼职做英语教师,她就立即请他给自己做家庭教师,帮助她补习英文,当然是有偿的。令儒一口答应下来,他还有一些乡气,跟漫云说话时不时地会脸红,但是却很懂得抓住机会。

况之临走的时候,也跟他交代过,让他有时间多往漫云处跑跑,替他照顾她——“她是个大大咧咧的小姐,完全不知人世危险,敢闯敢干。可是她人非常善良,也非常有能力,肯为了民族大业担当付出,甚至非常能吃苦,完全看不出是个大小姐,让人莫名地想保护她。”况之是这样跟令儒介绍漫云的,几乎是一个完美的新时代女性的形象。

那日之后,令儒每个周六进城,上午逛书店,下午一点就准时出现在漫云和母亲租住的四合院里,常常待到深夜才离开。

漫云的大学生活过得积极热烈,她抓紧一切时机充实自己的知识。女师大当时聚集着一群最优秀的教师,他们除了教授课本上的知识,还引导学生们积极关注和思考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同时他们也是新文化运动的身体力行者,主动带领学生们进行白话文和新诗的研究,那是非常新奇愉快的体验。漫云会写出新诗来请周作人先生修改,写出小说请沈先生和鲁迅先生修改。漫云对于新文学的浓厚兴趣就是从那时培养起来的,并陆续开始在报刊上发表文章。

与此同时,漫云也正式考虑是否加入国民党。由于漫云在学生运动中的出众表现,不断有同乡会的人来游说漫云加入组织。漫云始终觉得自己对政治的兴趣并不浓厚,她更喜爱教育工作和文学。而且漫云认为只要有志于救国救民,并不需要加入组织,有时候在党外进行活动比党内更方便也更有效力。

漫云曾为入党的事跟况之争论过,况之是国民党党员。况之极力劝说漫云加入,一再向她阐明党的优势:“仅凭个人的热情和努力是不可能完成救国救民重任的,必须有组织地团结在一起,有计划有目的的实施集体活动,革命才会成功。”

“即使现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在我的家乡四川仍有大量女性被强迫裹脚,识字普及对绝大多数女子都是奢侈,更不要提上大学,婚姻自由。今日全中国仍有上万万女同胞等待解放,而仅凭妇女自身的力量很难实现。必须把妇女的解放纳入到男性的事业中来,才有可能早日推翻对妇女们的压迫,这需要有女性站出来,勇于为女性发声。漫云,你有领导才干,肯担当责任,党和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甚至况之回四川之后写信来,仍不忘督促漫云及早加入党组织。最终漫云接受了况之的劝告,经同乡介绍,于民国十三年加入了国民党,开启了政治生涯。

那时单纯的漫云完全没有意识到,加入一个党是一件危险的事。她也曾为此事咨询过鲁迅先生,鲁迅看得十分清醒,他对漫云说:“加入国民党我不反对,可是你得记住一个党有时是同事杀同事。”

漫云后来才知道,即使在当时的北京,国民党内部就分作三个派系。

“十五年三月十八日。最是人间留不住……哀!哀!哀!”

况之回川之后,期间又回到北京三次,每次都来去匆匆。那时漫云不理解,后来她南下开始全力介入党的工作之后才知道,有时候是身不由己。

最后一次况之离开北京,漫云到火车站送他,因为送行的朋友多,漫云同况之连话都来不及说几句。不过也是那次,况之在火车上就等不及,几乎每到一个站点就寄出一封信来,那趟火车上况之就给漫云写了七八封信。所谈多是回忆北京的点滴与畅想中国的未来,有的薄薄一页,有的则洋洋洒洒数篇。况之信中偶尔也会提及对漫云的思念,一旦写到就情难自已。漫云对此一概不予回应。

况之回去之后时常也会托人带些家乡特产来给漫云,中间转送的任务就交给了他的同乡赵令儒。漫云也会给况之寄去他想念的北京的点心和果脯,甚至还给况之寄去过钱,听说他四处筹钱想在家乡办学校。办教育是漫云极力支持的事业。

后来漫云辗转听令儒说起,况之筹到的几千块钱被妻子在赌桌上输个精光,漫云禁不住心惊——况之的妻子竟然真的如此。

漫云想起况之第一次向她剖白是在中山公园,当时一勾缺月半挂在古柏上,虽是黄昏,天地间却十分清明洁净。况之忽然就冲出口一句:“漫云我喜欢你很久了!我知道我不配说这句话。但是只这一次,请你原谅我的情不自禁。”

漫云的心微微一动。五四之后她同很多男性公开交往,也明言自己不会结婚,所以即使漫云的住处总是来来往往很多青年,他们一起高谈国事或者探讨文学,却都是彼此自然的朋友。像况之这样直白大胆的青年却是第一个。

漫云还记得况之谈及妻子时,一张俊俏的脸涨红了急切地辩白,“不,她怎么能跟你比!同是富家小姐,你比她不知道要进步多少倍!”那一刻漫云很不以为意——男人对着另外的女人这样评价自己的妻子,不过是为了得到听赞美的那个女人罢了。

想不到况之那么正直热忱勤勉的青年竟然有这样堕落的妻子,漫云想着,下次写信自己应当婉转地安慰一下他。

只是这封信还未寄出,况之竟然就此死了!

消息是令儒告诉漫云的。那天上午本来漫云要去参加当天的请愿游行,临时令儒给她来了个电话,说有要事相告。见了面才知道,冉况之死了。

令儒告诉漫云这个消息的时候,漫云心里顿起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爬到头顶。她想起了小姨,还有陈思蕴,现在是况之。他们一个个都死了。况之曾经看到漫云写的怀念小姨的作文,还告诉过她,情深不寿,叫她不要过分伤心,过分沉在思念中。况之的话言犹在耳,竟然转瞬也死了。

那天令儒陪着漫云在北海公园里失魂落魄地走了一个下午。也是那天,漫云才知道令儒救了她一命,或者也可以说是况之。在一家照相馆里,漫云不经意看到一张刚刚冲印出来的相片,竟然是好朋友刘和珍中枪倒地的画面。

本来已经掉了五分魂魄的漫云彻底被这个消息击垮,她的眼泪一下子就冲出来。她本来跟刘和珍约好了一起去请愿的,她们谁都没有想到段祺瑞政府会对学生开枪。

令儒手忙脚乱地把漫云拉到菜馆坐下,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泪流满面的漫云——认识漫云也有几年了,漫云一直都是个镇定冷静的女性。

平日里极其节俭的令儒点了一大桌子菜,想安慰漫云。要知道那一桌菜钱够他平日里吃一个星期的。那桌子菜漫云一动也没有动。

她像妹妹一般相待的美丽温柔的和珍就死了么?她柔弱的胸膛里还有蓬勃甘美的梦想等待实现,她还有一个相亲相爱的未婚夫等着她去一起建立和美幸福的家庭。和珍说过她很爱小孩,她要生很多很多小孩。她们满是孩子气的玩笑话还热气腾腾的,流淌着生命的鲜活,在冬天的早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地浮动着上升。

 “我今天要是去了也会死了。”漫云忍不住说。其实她内心最深的感受是,她好像已经死了。她的声音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嗡嗡地,在耳朵里发着不真实的振动。

 “要是你死了我也死!” 她听到令儒的声音,一样的嗡嗡地,在耳朵里发着不真实的振动。

然而漫云到底听清楚了这句话——茫然的凄楚里带着决绝的令人心惊的温暖,一下子把她的话都拦回了嘴里。她怔忡着,不知道该说什么。那瞬间她痛哭过的发红的脸颊上划过一阵火热,幸好混进了悲痛的神色里,令儒应当看不出。然而一颗异样的种子到底还是种进了漫云的心里。

因为一再经历死亡的悲痛,让漫云认识到,革命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革命不应当以无谓的牺牲为手段去达成目的。后来有上级领导要求漫云组织学生运动,鼓励他们制造惨案时,漫云就坚决反对——“学生的性命也是命。我们应当顾及他们和他们家人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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