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品慢读《九级浪》
(一)
直到昨天我才有时间在网上匆匆浏览了一遍作家毕汝谐的这篇成名小说,一看之下,赞叹不已。那时毕作家才20岁,真是难以想象,果然如刘路所推崇的那样,我不敢说天才,因为我不知道天才到底长什么样儿,但毕作家的确年纪轻轻就露出了惊人的文学才华的锋芒,这与那个热衷于收集众多靓丽情人的老毕完全是两个人。
为了好好品味毕作家的这篇小说,我特地打印了出来,跟大家分享我对这篇天才小说的细品慢读。我不是文学评论家,只是一个普通读者的身份来解读,外行之处,毕作家多多包涵。
首先需要介绍一下的是,这部字数不到5万字的中篇小说《九级浪》发布于1970年,大家都知道,这是特殊年代,在没有打字机,政治气氛相当紧张的情况下,当时刚刚满20岁的毕作家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了这篇具有鲜明时代特色的小说,小说一经诞生,就以手抄本的形式在人群中广泛传播,据说目前该小说的手稿被现代文学馆收藏。
关于这部小说的手稿如何在那个特殊年代保留下来,毕作家还曾经做过专门的介绍,感兴趣的网友们可以搜索一下,单就这部小说的诞生流传和保存,就可以称为一部传奇小说。
在阅读这篇小说前,读者首先要静下心来,意识到自己这是在阅读一个荒唐年代里的20岁青年的心声,那时你就会有不一样的阅读感受。
小说以罗曼·罗兰的诗《箭手》开篇:生命是一张弓,那弓弦就是梦想,箭手在何处呢?这个开篇可以说相当大气,也让我惊叹,这首诗我直到今天才读到,那个20岁的青年是从哪里读到并且深有感触,以致用它来做自己小说的开篇的?
而接下来对司马丽身世的介绍同样让人眼前一亮,作者对司马丽生父,一位颇有名望的民主党派人士形象的揭示,用他对司马丽母亲声色俱厉说的两句话就非常生动形象地刻画出来,让人拍案叫绝。你不能不佩服这个年仅20岁的作者的观察能力和他对文字的敏感,寥寥数语,一个人的模样就跃然纸上,这种功力若非后天锤炼,只能说天赋奇才了。
而这个故事以及其他相关细节,又是经跟司马丽的母亲一同做过司马公馆佣人的邻居保姆转述给主人公“我”的,这个邻居保姆的形象瞬间也清晰而出——“几十年的仆役生活,使她形成了整套的和正常人格格不入的奴才哲学”,这种刻画人物性格的手段真是高级。
接下来,作者笔锋轻轻一转,用手边的司马丽的一封来信,打开了回忆的闸门,故事要拉开序幕了。这种起承转合给人非常自然流畅的感觉,倒叙,倒叙,再倒叙,这种开启故事的写作手法繁复又有新意,让人眼前一亮,赞声:好一个开篇!
(二)
写到往事,毕作家的笔锋是沧桑的,并且透出一股冷峻之气,我难以想象20岁的年纪何以能够如此沧桑和冷峻。比如描写一个自称是解放初期全国马拉松长跑第三名的中年体育教员,毕作家写,“这是否真实不知道”,随即笔锋一转,“反正他现在是走路都吃力的跛子”,让人看到不由内心一紧,脊背一凉。时间是什么?不过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再辉煌又如何,转眼就老了。人啊,还是要在年轻有能力的时候活得尽兴的同时,努力积点德。
毕作家笔下的主人公“我”的中学的确古怪,老师都是滥竽充数的老师,学生都是不好好学习的学生,教育状况堪忧。庆幸的是来了一位很有魄力的校长,大刀阔斧地做起改革,学校面貌终于有了起色,然而一夕之间校长这些努力都毁于一旦:因为文革开始了。校长威风扫地,学生从学校里走光,文革的破坏力在此显现一斑。
关于那些出走学生的命运,毕作家在这里只写了一句:“大家都不算学生了,按照个人的自身逻辑发展着,变化着。”我现在已经知道这是一句真理,命运自有它的逻辑。但是这一句从20岁作者的嘴里说出来,委实让人惊讶,他好像小小年纪就参透了命运的奥义。
继续读,小说的主人公之一,勇人出现了。
毕作家在描述勇人时,依旧是三言两语就生动勾勒出勇人的形象与性格。勇人是根红苗正的烈士子女,功课好,爱读书,有思想,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充满希望的好孩子眨眼之间就走上邪路了:因为文革开始了。勇人很快变成了另一个人,到处打砸抢,喜欢偷偷摸摸。
从校长到勇人,运动毁人不倦的特性已经展现在我们面前了。然而到此,小说里还有一个未曾被运动改变,坚守着自我的好孩子,那就是小说的第一主人公:我,陆子。
陆子的确是个好孩子,哪怕运动开始之后,依然坚持读书,坚持规律作息,坚持用自己的眼睛观察世界,很显然陆子有一双犀利的眼睛,他看到那些默默无闻的小市民的生活无非是,“一家人漫谈着油盐酱醋的琐事,斤斤计较着每一分钱的收入与开支。家庭成员之间的感情很淡薄,有时为了芝麻大的事情彼此翻脸……父亲或祖父,只喜欢用拳头教育孩子,而母亲或祖母则护犊子。教给他们世代相传的占小便宜的伎俩。” 这里不能不称赞20岁的毕作家,对于普通民众世界的观察和认知出人意料的深刻犀利,让我好奇他都经历过些什么,竟然对世界如此透彻了解。
值得一提的是,毕作家透过陆子之口说出的自己对写作的看法:“写作给人的乐趣是无穷的。只需要一支笔和一叠纸,便可以长时间地娱乐自己。让手中的笔自由地跨越时间和空间,你会觉得自己置身在辽阔的可以随意行走的世界里。” 你能相信这是一个20岁的孩子对写作的看法吗?我不能。但是我知道这的确是出自一个20岁青年之手,只能说他天生就是来写作的。
这个在纷乱的运动中坚守立场一心读书的年仅十七岁的陆子涉猎非常广阔,博闻强记,这可以从小说中提到的那些名人名言看出来,但是他不止于此,他有自己的思想,他要用自己的思想创造属于自己的生活:一个不同凡俗的女孩子已经吸引了他的目光。
(三)
那个年仅十七岁,在感情上已经有了明确的黄金一样冀求的陆子,出其不意地与他喜欢的女孩的迎面遇见了。
这是一个美好的意外,却发生在不那么美好的背景下:陆子被勇人邀请在公共汽车里监视一个叫伍行浩的年轻扒手行窃,目的是向他勒索钱财。这仿佛同谋犯的行为陆子推辞过,却最终没有拗过勇人的坚持,即使陆子随即就后悔了,即使他在公车上压根儿没有关注过伍行浩,即使他在公车上是低下头默默温习昨天读过的书,他依旧因为事先知道真相而成为三者之一,而这为日后的陆子埋下了痛苦的祸根。
毕作家在描写陆子初次近距离观看心仪女孩的面容时下笔极其温柔,充满怜惜,因为此时此刻的女孩还是那么清纯洁净,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女神,“她仿佛是在无人之境,头微微垂着,衣着还是那么朴素。整个形象凛然而又清高。外界的嘈杂的声浪,对她不起作用。”
这里的描写与前一秒对那些轻佻庸俗的不成体统的女校女生完全不一样,看过了那些庸脂俗粉,比较之下,谁都知道,真正的美应是纤尘不染的。
这样的仿佛不属于尘世的女孩,让喜爱她的陆子也跟着超凡脱俗,同时也像面对着一面光洁的镜子,让他急于反观一下自己的样子,是否配得起女神,答案是,外形不难看,但是心灵难看,因为正在跟坏人为伍,试图干坏事……
爱情就是有这种自我观照的镜子的作用吧,我现在懂得了,但是那个20岁的毕作家是何以懂得了这一点的呢,“我借着对面一副反光的墨镜照了照脸孔,认为自己并不难看。”如此细致入微的描写让我回想起自己当年,不禁会心一笑,也暗暗惊叹,恋爱真是一种全方位的本能的觉醒,只是毕作家的觉醒格外早一些年。
这最美好的相遇一刻,戛然而止。以至于还停留在回味里的少年,下了车之后,魂不守舍,他的心被女孩带走了,毕作家只一句:“街上有许多无轨电车,一辆、两辆,我觉得每辆都坐着司马丽”,沉浸在恋情中少男的心思就跃然纸上了。
而相遇的最终会相遇,如果说公车上的相遇是单方面的,那么在勇人姐姐家的面对面则是注定的缘分了:那个被伍行浩偷了钱包,陆子心心念念的女孩来到了他的面前,这一次陆子更真切地看见了她:“她很美——阴郁类型的美。”
也许“阴郁”两个字预示着一些未知的命运。但是谁能顾得上以后呢。陆子只知道,司马丽走进房间的一刻,“灯还没有打开,我却觉得屋子里已经亮了一些。”
不能不再赞叹一下那个年仅20岁的作者,他的烘托的手法运用得炉火纯青,自然到毫无刻意的痕迹,仅仅一句,一个陷入爱情中的少年的心理就淋漓尽致地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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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的音频在上面。估计对这种细品慢读感兴趣的不多,文字部分我就贴到这里了。。。
对小说《九级浪》感兴趣的网友可以从网上搜索到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