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农氏、燧人氏、颛顼。青丘的人一个一个地出现,又一天一天地重复着各自的活计。
颛顼是后来才见到的。他不下田,不尝草,不守火。他整日坐在一个高处,面前铺着一大片龟甲,甲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和符号。他看天的时候不看云,看地的时候不看土,他看的是星星、是风向、是月相的变化。
九尾灵狐有一次路过他的高台,蹲在下面看了好一会儿。颛顼居然没有发现她。他的目光正在天上,手指在龟甲上轻轻划过,口中喃喃念着什么。念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把一片龟甲翻过来,背面又刻了几道新的裂纹,然后将甲片举过头顶对着天光看。
她听不懂他在念什么。觉得无聊,就自行走开了。尾巴扫过高台下的泥土,留下一道浅浅的扇痕。
青丘的四季,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默契里悄然更迭,在灵狐冷眼旁观的目光中,被拉扯成一段极长极模糊的岁月。
春寒料峭时,青丘的先民们便赤脚踩在冰凉刺骨的泥水里,他们如蚂蚁般散落在广袤的大地上,用粗糙的骨耜和木铲一点点夯筑早期的水渠。无数还年轻的汉子喊着苍凉的号子,将浑浊的河水引入刚开垦的黍田。黑土被翻开的腥气、新种破土而出的微响,混着漫山遍野的野花香,拉开了大荒一年劳作的序幕。
夏日酷暑难耐,暴雨常伴着雷霆倾泻而下。水渠泛滥时,成群结队的族人挥舞着石器抢筑堤坝;烈日当空下,他们在田中弯腰除草,汗水砸进干裂的泥土里。灵狐蹲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炊烟日夜不息。她眼睁睁看着那些修渠的少年脸上渐渐爬满风霜,看着生老病死在人群中无声上演,新生的婴儿在草棚里啼哭,老去的人化作了黄土。
秋收时节,整个青丘弥漫着沉甸甸的黍谷香。金黄的黍穗压弯了枝头,族人们挥舞着石镰,脸上带着丰收的疲惫与喜悦。土窑里烧制出粗糙透红的陶罐,将多余的粮食仔细封存。
到了寒冬,大雪封山,天地一片苍茫死寂。先民们退守到地窖和简陋的土屋里休养生息。他们从燧人氏那里请来炭火,老人们围坐在火堆旁,向围坐在旁的懵懂孩童讲述着莽荒的故事和古老的传说。孩子们的脸蛋被冻得红通通的,他们讲有熊氏当年在姬水岸边挣扎着活下去的岁月;讲那些在暴风雪和猛兽爪牙下死里逃生的艰难;讲黄帝带着他们被驱赶,悲伤地逃离姬水;讲老人们的阿爹阿妈最终埋骨在姬水岸边、任凭风吹雨打却再也回不去的故土。孩子们睁大眼睛听着,火光在他们稚嫩的脸上跳动,将那些永远回不去的乡愁,一辈一辈地刻进骨血里。
在这漫长的光阴里,青丘的人渐渐地换了新颜,山川依旧,日月轮转。
日子在青丘过得很慢。
慢到九尾灵狐每天可以在同一块田埂上蹲够两个时辰,看完一整条云的完整变形,从鱼变成舟,从舟变成山,从山散成一片没有形状的灰。慢到神农氏尝完一株草、记录完它的毒性、又去尝下一株的时候,太阳才从头顶偏了一指宽。
她渐渐学会了分辨青丘的各种声音:黍根在夜里向下探时发出的极轻的咯吱声;地脉绒絮在雨水渗入后膨胀的、细密的、像什么东西在舒展筋骨的声音;绿光藻在水面上聚拢又散开时,那层水膜被藻点撑开又合拢的极细的一声啵。
她开始习惯在黄昏时蹲在田埂上,九条尾巴朝后扬起,尾尖在最后的夕照里泛着极淡极淡的光。她有时候会看见黄帝从远处走过,他的背影像一根被风吹弯又挺直的树。她每次都痴痴地看着他的身影直到完全没入雾气,每次她的某一根尾巴尖都会轻轻地晃。
神农氏有一次坐在她旁边,没有看她,只是说了一句:“你每天都看。”
她没动。
“他知道吗?”
她没动。
神农氏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走了。走之前,他伸手摸了一下她最外面那根尾巴的尾尖,轻轻摸了一下,像是摸一棵草。
那根尾巴尖微微颤了颤。只有一根。其余八根一动不动。
夜里,黍田里的绿光渐渐亮起来,像一片低矮的、被埋进土里的星辰。九尾灵狐蹲在田埂上,九条尾巴在身后铺成扇形。她看着那片绿光,耳朵朝前竖着,听着黍根在土里伸展的声音。
她的九条尾巴一根不少,雪白,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留多久。她只知道,当一只狐狸每天在同一个地方蹲够两个时辰、看完一整条云的完整变形之后,她就会慢慢属于那个地方。
青丘已经认得她了。
她只是好想远远地看着他, 看那个灰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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