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她回到学校。
暮色是那种将暗未暗的蓝,像一块浸了水的绸布,沉甸甸地压在教学楼顶上。她掏出手机,微信朋友圈里,他的头像旁边有一个定位,图书馆。
她给他发消息:在图书馆?
他回得很快:嗯,五楼。
她买了杯蓝莓奶茶。本来她想买抹茶鲜奶的,她知道抹茶是他的最爱。今天奶茶店出了新的蓝莓系列,海报就贴在最显眼的位置,那种蓝紫蓝紫的颜色,一种把墨色装进了奶茶杯里的感觉。她鬼使神差改了单。
屁颠屁颠跑过去的时候,雨刚停。空气里全是水汽,路灯的绿灯被晕开,整条路都是湿漉漉的蓝绿色。
五楼的自习室她熟。两年前,她和他第一次说话就在那里。那时候他坐靠窗第三排,她坐他斜对面,中间隔了两张桌子。他借了她一支笔,还回来的时候笔帽上贴了一小片蓝色胶带,说是怕跟别人的弄混。那片蓝在她笔袋里留了很久,直到胶带失去粘性。她把胶带收起来,放到文具盒里。保存了两年,至今舍不得丢,傻里傻气的。
推门进去。他坐在老位置,靠窗第三排,手里捧着一本书。窗外是夜,窗内是白炽灯,他坐在两者之间,就是坐在一条蓝白相间的缝里。
“嗨。”她把奶茶放在他手边,杯子外壁凝了一层水珠。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奶茶。
“谢谢你” ,又看了一眼她,“这样不太好吧?”
“没事。”她笑着说。
“我还要学习一会儿,要不你先走吧。”
“不,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没再说什么,把书合上,打开电脑。图书馆的空调温度刚刚好,他脱掉外套,里面是一件羊绒衫。灰蓝色的。那种蓝很淡,淡到几乎要融进白炽灯的光里,但因为她一直在看,所以看得很清楚。他胸膛的轮廓在羊绒衫下面,随着呼吸起伏。
她坐得笔直,双手撑着脸,看他。后来趴下来,侧着脸,还是看他。他好几次盯着屏幕笑了,嘴角往上拽,她的嘴角也跟着往上拽。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她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敲钟。
好几次她想开口,想跟他说她今天遇到一件好笑的事,想问他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想告诉他两年前那支笔上的蓝色胶带她还留着。但她忍住了。
她记得,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们在这条路上走过,绿灯亮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什么,她笑了,他也笑了。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循环了两年,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蓝光碟。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安静,足够耐心,那个画面就会再出现一次。
自习室的人越来越少。十点,他合上电脑,穿上外套,起身,走向门外。
她也赶紧起身。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可你,跟着我干嘛呢?”
她愣住。一盆冰水,从五楼倾泻而下,把她从头到脚浇透了。她张了张嘴,发现她答不上来。是啊,她跟着他干嘛?她是他的什么人?同学?朋友?还是,一个他偶尔在图书馆遇到、会礼貌性打招呼的、连名字都可能要想一下才能叫出来的人?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孤儿。被全世界遗弃的那种。图书馆的灯还亮着,但那些光好像突然跟她没关系了。她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脸上的肌肉僵住了,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还在笑。那个笑挂在她脸上,像一个被遗忘在蓝色房间里的、过期的表情。
还是那条路。雨后的路,湿漉漉的,路灯的绿灯还是被晕开,蓝绿蓝绿的。人也没有换,还是他们两个。只是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她开始觉得,她身旁这个人,不是曾经她心中的那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谈、没喝过双皮奶、不知道美团可以买电影票的男孩。
他走在她前面半步。灰蓝色的羊绒衫在路灯下变成了深蓝,深到几乎发黑。她盯着那块蓝,突然觉得它好陌生。两年前那片蓝色胶带,和此刻这件蓝色羊绒衫,中间隔了两年。两年时间,原来可以改变很多。比如,他不再用蓝色胶带标记他的笔了。比如,他穿蓝色,可能只是随便拿的。比如,他根本不知道,有一个人,因为他,把整个青春都涂成了蓝色。
从前她以为最开心的事情,是心里有一个他。为了他变得乐观开朗,积极进取,做很多努力就怕自己配不上。对每一个人都好,变得善良。她以为她做的都是好的,她以为会有一个如愿的结局,就像王子会拿着水晶鞋找到灰姑娘。
可能他都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说。她以为他会知道。她以为她做的,他能看见。
她突然对自己失望极了。原来自己那么可笑,那么可悲。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终究不会走到一起。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攀附不到他的优秀。
但是也要谢谢你。
回到宿舍,她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蓝光打在脸上,她翻开和他的聊天记录。两年,对话框里全是她的头像在说话。他偶尔回一个“嗯”,一个“哈哈”,一个表情包。她往上翻,翻到两年前,第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你的笔还要吗?
他说:送你了。
她关掉手机。房间陷入黑暗。
那杯蓝莓奶茶,她留在了五楼自习室的桌上。第二天去拿,已经被收走了。保洁阿姨说,隔夜的饮料,都倒了。
蓝色放久了,是会被当成垃圾。
她买了一支蓝色胶带。新的,粘性很好。她把它贴在她的笔帽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有些蓝,明明知道没用,还是想留着。
有些人,明明知道不属于你,还是想等。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亮起来的绿灯。是蓝色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