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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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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4 21:15

吃了几十年的川菜 正在变成我们没见过的样子

当全球化浪潮将味蕾的疆域无限拓宽时,新一代的厨师开始在厨房中追寻更具叙事感的食材对话。他们以味觉为语法,在麻与辣的古老底稿上,尝试为川味书写新的可能。

破界之味

炉火正旺,谢帆在餐厅的厨房里煮着几锅泥巴。泥浆在锅中如岩浆般翻滚、冒泡,蒸腾起湿润的热气,不时有泥点迸溅出来,落在灶台与地面上。他伸出手,用筷子极快地从锅里蘸了一点,尝了尝,说了句“有矿物质的味道”,随后,他像是煮高汤一样,继续往里加入盐与茶,继续搅拌、焖煮。十几分钟后,那些原本分明的气息,渐渐融成了一锅混沌而深厚的复杂滋味。

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的谢帆是位艺术家,2014年他由绘画转向陶瓷领域,开始研究起餐盘器皿与食材之间的美学关系,他也曾在菜市场发起“身边的自然”展览,考证辣椒到中国的传播路径、花椒的原生基因图谱等。很多厨师认识他,是因为一只碗,那是深圳“Ensue”餐厅一道蟹粉饺子所搭配的餐具,当金黄油亮的蟹粉饺子被轻轻置于碗中,饱满的暖黄与沉静的灰陶便构成了一幅降调的画。

2021年,他在成都老城区的紫荆路上开了一家名为“Datenbank食物数据库”的餐厅。门头并不显眼,第一眼望去,像一间静谧的食物研究所。然而开业仅一年,这家店便入选了《米其林指南》。如今,身份复杂的他真正想做的,是以艺术为语言,“探讨川菜在当下的表达与可能”。

“Datenbank食物数据库”的主厨谢帆也是一名陶瓷艺术家,此刻他正在餐厅的厨房里研究用“泥烧”烹饪食物

此刻,黑、赤、青、白、黄等颜色的土正在锅中沸腾,谢帆说,“我们常说的五色土,就是这五种颜色,它们代表了中国不同的地质特征”,这些土似乎也各有其性,“譬如碱性的土质遇火便会显出深黑,酸性的土颜色会浅些”。这些泥土最终都指向同一种古老的烹饪归宿——“裹泥烧”。

这并非傣族专属的烹饪手法,它更像一种由泥土与火焰共同创作的古老语言,从云南山间的包烧、苏菜里的叫花鸡,到闽地宴席上的窑烧鸡,都是如此。这种技艺甚至远渡重洋,在新西兰原住民的村落、安第斯山脉的南麓、阿根廷的草原上,也都出现过类似的焦香烧痕。这种跨越地域的“原始感”,就像是人类在舌尖上共通的暗号。

关于“泥烧”食物,谢帆总会想起2002年在布拖写生的某个晚上,同学们凑出20块钱,换回20颗大小不一的泥包烤土豆。老师在一旁笑嚷着:“这价钱,都能买一拖拉机的土豆了!”但他们全然不顾,低头剥开焦硬的泥壳,让热气裹挟着淀粉质朴的甜,在齿间化开一片温热的、带着回甘的山野滋味。

要追溯“烧泥”的原点,谢帆总会提起他在做陶瓷时,蹲在火窑边陷入的几次沉思。“崖墓石刻中有鱼纹,或许鱼就是长江流域的先民最容易获得的食物之一,但我们的祖先会如何烹饪呢?直接将鱼丢进火堆,怕是只会得到焦炭。或许他们之中曾有个‘懒人’,将沾满河泥的鱼囫囵扔进火中,等烈火褪去,干裂的泥壳剥落,里面竟封存着细嫩多汁的鱼肉。”在谢帆看来,这或许记录的就是烹饪文明的第一簇火苗。

灵感倏然迸发,便一发不可收拾。谢帆在各地寻来泥土,如旧石器时代先民般,以泥为衣,裹万物入怀。新鲜的角瓜、东海的大黄鱼、浑圆的黄皮土豆、风干熟成的马面鱼、厚切牦牛舌……只以芭蕉叶或荷叶松松一包,不施调味,不添香草,仅以棉线轻缚。随后,他从锅中取出暖润湿泥,再缠一缕剑麻纤维,层层糊上泥浆,直至粗粝如初掘的土块,质朴浑然。

巴斯克炭烤熟成黄鱼搭配鱼头鱼骨熬制的酱汁

像很多食材一样,泥巴也会经历一个发酵的过程。“烧陶前,原矿要经水碓破碎成干粉,置入沉浮池中静待水分蒸发,制成土坯般的方块,再经晾晒,这个过程,就是泥土的‘发酵’”,谢帆说,“泥土发酵后会产生有机酸、有益微生物、植物生长刺激素等,这些都是天然的风味物质。”

“400摄氏度是一个分界点,泥巴在这个温度下就不再溶于水了”,谢帆不用直火炉,而是通过蛋型烤炉的风门来控制,把菊花炭的燃烧温度压到300摄氏度之内。说着,他把备餐台上的泥团一一送入烤炉内,然后盖上盖子。菊炭正红,拢着恒火,热气从泥缝里徐缓蒸腾,直至余烬慢煨,土壤裹挟的食材与荷叶、泥土里的矿物质不停交换着气息。

约两小时后,谢帆将温度探针轻轻刺入泥壳深处,内部的温度停在65摄氏度,食材的内在肌理已然熟成,无需更进一步。谢帆说着小心敲开泥壳,剪开叶片,一瞬间,矿物与蛋白交织的复合气息,缓缓弥散。鱼肉或牛舌的边缘微微收缩,中心却依然润泽,风味被紧紧锁在中间,呈现出温驯的丰腴;角瓜没有酱汁的修饰,食物本真的清甜与浑厚全然释放,而就在鲜嫩之外,舌尖还能尝到一丝隐隐的矿物感。

晚上8点,“Datenbank食物数据库”坐满了用餐的食客

一个月前,他将新一季菜单命名为“横断山脉”。那是从他大学写生、创作采风,到后来的食物考察中,往返最频繁的一片土地。生物多样性热点,其丰富的动植物资源通过河谷、气流等自然通道影响成都平原腹地。所有的足迹、记忆与山野间的呼吸,最终在炉火与陶土间沉淀,化作唇齿间一场朴素而深长的味觉叙事。

在这份菜单上,小金县的鹅肝被搅打成细腻的泥态,均匀地铺在餐具上,与荞麦馍馍、风干的高原苔藓作伴;用盐津杨梅方式浸渍的白卤鸡爪,则带上了香草与佛手的奇异香气,惊艳得像高原上的绿绒蒿;谢帆用旋转蒸发仪分离出的腊肠油脂,在菜中变成了一种香料,被点燃后直接滴落在黄金贝上,顿时激起山野的厚重与海洋的鲜润。

“在现代烹饪尚未被发明之前,人如何做菜?”谢帆最近常想,就像艺术家杜尚的“喷泉”装置,在出现之初尚不属于任何现成的艺术语言一样,厨师也可以尝试着用各种非常“贵”的方式去烹饪,“在川菜的味道宇宙里,山野、泥土、食材所提供的,都应该是一种关于风味的直觉”。

重译传统味道

安迪·埃文斯(Andy Evans)在澳大利亚经营着一家名为“馥庙”(Spice Temple)的中餐厅,几个月前,这位行政总厨来到成都考察时,走进了一家名叫“开放熊猫”的烹饪教室。这是一间仅有30平方米的开放式厨房,猛火灶与专业料理台紧凑布局,满墙挂放的中西厨具与按温区存放的食材,在流动的烟火气中呈现出严谨的工作秩序。

灶台前升腾的雾气中,掌勺授课的并非人们印象中两鬓斑白的老师傅,而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小伙杨中瑮。他手持炒勺,神情专注,正将一席传统筵席铺排得一丝不苟。按照川宴的规矩,他将整桌菜品细致划分为玲珑精巧的“九色攒盒”,如众星拱月般的“四围碟”;随后热菜带着镬气登场,中间穿插着熨帖的小吃,最后以几碟清爽朴实的随饭菜收尾。

“驰鹜安·川”餐厅的厨师杨中瑮(右)在灶台前烹饪着鱼香八块鸡

站在对面的澳大利亚厨师,正凝神观察着一锅渐渐收汁的麻婆豆腐,记录糟醉甜笋浸入卤汁的时间,品尝海味子耳面汤中那缕含蓄的清香……毫无疑问,这些层次分明、麻辣鲜烫交织的味觉体验,与他在澳大利亚熟悉的烹饪风格截然不同。他低头在笔记本上疾书,页间落满拼音与英文混杂的注释。作为川菜传承人的杨中瑮在烹饪时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川菜,从来不是一种固定的味道。”

在杨中瑮的印象中,自己对食物的记忆来自爷爷的烹饪。那时候,爷爷在国营132厂〔后来的成都飞机工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的食堂工作,那里无人问津的“猪下水”被爷爷带回家,“简单一烧,就特别香”。那种夹杂着红油和一丝麻椒的味道让小杨记忆犹新。

年少时,他便留意到一个关于味道的有趣故事。外婆是江苏南通人,上世纪“三线建设”时期,她和外公一同来到成都支援建厂,从此扎根于此。在他的童年记忆里,家里的菜总带着外婆鲜明的江南印记,红烧肉是纯粹而扎实的甜口,浓油赤酱中浸着不属于四川的温润。后来外公过世,外婆搬来与他父母同住。不知从何时起,她做的那碗红烧肉里悄然多了一勺郫县豆瓣。他清楚地记得那抹红亮与隐约的辣意,杨中瑮说:“四川这个地方能重塑味觉的归属感。”

随后,杨中瑮进入了四川烹饪高等专科学校(后并入四川旅游学院),开始系统学习西餐。那是2005年,在他看来传统中餐正处于沉寂期。“或许因为经济水平提高,各种餐饮形态蜂拥而至,一成不变的川菜显得有些没落。”他隐隐地感到,川菜本应酝酿着某种变化,但未及深思,命运的转折已至,他不得不随学校的公派项目远赴新加坡工作。

四年的东南亚厨房生涯对杨中瑮而言是一次冲击,从体系化的后厨管理到对食材逻辑的严谨推敲,都让他触摸到当时中餐厨房尚未广泛抵达的维度。真正触动他的,是两道具体的菜。“比如咖啡烤肉酱牛排,只是在酱汁收稠的关头,淋入了一小杯浓缩咖啡,就为菜品注入了都市里最熟悉的气息;比如海鲜叻沙意面,原本是用米粉或黄面承载浓稠的香料、虾膏与鱼汤,而主厨却换成了意大利面。”他觉得这些简单的替换让南洋风味挣脱了地域的框架,以更轻盈的姿态被不同文化背景的食客接纳。

从新加坡回来后,他还在中国烹饪大师彭子渝和谢春麟麾下学习川菜的筵席制作,当上百道传统菜谱摆在眼前时,杨中瑮开始从樟茶鸭、夫妻肺片、麻婆豆腐等基础味型一个个攻克。那时的他也在想,川菜是否能像拼图游戏一样,仅凭打乱或调换元素的位置,创造出全新的味觉叙事。

“菜单既是厨师的作品,也是对一个菜系的梳理。”两年前,杨中瑮在筹备“驰鹜安·川”餐厅的开业菜单时,他确信,川菜是时候被“重译”了。但这种“翻译”,不是简单地把麻婆豆腐装进白瓷盘、淋上黑松露酱,也不是用液氮把盅水冻成烟雾就算先锋实验。那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讨好式的、表面化的装饰,用“他者”的语法生硬地转述。

“你必须尝透老派开水白菜里那碗清汤是如何用鸡茸肉茸一遍遍‘扫’出清鲜;必须明白回锅肉的‘灯盏窝’是锅气、油脂与郫县豆瓣如何在瞬间达成平衡的口感;也要理解街头素椒杂酱面里的芝麻酱、红油、肉臊与芽菜的复合型味道。”那段时间,杨中瑮在成都最后几个老茶馆里,慢慢品着老师傅用铜壶冲出的“三花茶”与椒盐花生之间产生的味道错觉;在自贡盐帮菜传人的厨房里,他尝到了教科书上不曾记载的、用时间驯服出的极致鲜辣;川北农户灶头,一碟用新收菜籽油现泼的熟油海椒……让他瞬间理解了老师傅的“川菜的魂”——一种包容且自洽。

为此,杨中瑮还亲自参与设计了“驰鹜安·川”的厨房,这与他曾经工作过的融合式厨房有些相似,两条功能分明的通道,一边用于食材的准备与处理,另一边则专门进行最后的烹饪与出品,蒸烤箱一侧的5000瓦功率炒锅,热力直逼传统中式大灶的“武火”状态。在他身后,七位“00后”厨师身着整洁制服,各司其职,配合默契,宛若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驰鹜安 · 川”餐厅用餐,可以透过玻璃看到厨房里忙碌的场景

在厨房里,杨中瑮正在烹饪鱼香八块鸡。“通常选用鸡胸肉,但成菜往往层次单薄,一旦温度下降肉质便容易变得干柴。”他将鸡腿肉从盐水里捞出,沥干水分后,放入一碗原味酸奶中仔细抓匀,接着将其装入真空袋密封,让发酵过程继续。他解释道,这种腌制方法常见于中亚、高加索地区及韩国。“酸奶不只是增加风味,”他说,“它其实在改造肉的质地。其中的乳酸能温和地打开肉质纤维,让肌肉结构自然松弛;而天然的蛋白酶就像无数双微小的手,缓缓分解蛋白质,从而使肉变得更嫩。”

“鱼香汁是这道菜的关键味道。”杨中瑮将分别发酵的二荆条辣酱与野山椒辣酱调和,再融入糖、姜蓉与保宁醋、泡椒,以文火慢熬成一款咸、甜、酸、辣层次分明的复合酱汁。这道菜的样貌与传统“鱼香八块鸡”几乎无异,飘散的也是最典型的鱼香气息。然而入口瞬间,却隐约透出一缕融合了香料的温和奶香,肉质汁水饱满,外皮酥脆、内里松软的口感,竟与年轻人熟悉的韩式炸鸡有着微妙的接近。

经常被食客称赞的,是一道名为“炝锅千层猪耳”的菜。“它的灵感来自炝锅鱼,那上面盖满了炒酥的辣椒碎,是一道经典的川菜。”说着,杨中瑮用铲子铲起一方琥珀色的肉冻,滑入热油中,这块扎实的猪耳糕,在锅中滋滋作响,边缘迅速泛起金黄的酥壳。另一边,他将焙香的皱皮椒、辛辣的二荆条与麻椒粉混合,撒入正炒得金黄的蒜酥和面包糠里。椒麻辛香顷刻被干燥的糠粒吸收,在锅中翻腾成一片蓬松的香料金沙。

炝锅千层猪耳是一道常被本地食客称赞的菜

西班牙小酒馆里焦香酥脆的炸猪耳(Oreja a la Plancha),北欧冷桌宴中传统的肉冻(Terrine),四川的卤猪耳和香港的避风塘金沙炸鸡,在此合为一体。随着热油一泼,“滋啦”声让椒麻香气猛地蹿起,钻进每一层胶质之中,一道“炝锅千层猪耳”就这样诞生。

在“改写”汗蒸回锅肉时,杨中瑮也曾遇到过困难。他一边用豆瓣酱、豆豉、甜面酱、酱油炒制调味,一边讲道:“有次川菜大师谢春麟来店里,尝了一口我做的回锅肉,觉得口感不够糯,离入口即化差得远。他越吃越生气,最后抬眼说‘做不好就不要卖’。”一句话把杨中瑮说得紧张起来。“汗蒸回锅肉要求蒸制时间在半小时以上,普通做法是薄切,但为了让肉有形,我们采用了宴会后厨的厚切办法。”

话语间,他将蒸透的五花肉趁热紧贴案板,下刀精准。“1.1厘米,”他解释道,“才能兼顾软糯口感与煎制后的酥脆。”肉片在锅中煎出均匀的金黄脆壳,再与酱汁同炒至酱香红亮,撒入青蒜苗激出辛香。起锅后,肉片被精心铺在垫有炸阴米脆的小砂锅里。滚烫的肉汁渗入底层,发出细微声响。入口时,上层咸鲜酥糯,底层吸饱精华、咸香酥脆,传统滋味因这一点结构巧思而层次分明。

杨中瑮把汗蒸回锅肉中肉片的厚度控制在1.1 厘米 

餐桌上的菜像坝坝宴上的“九大碗”,层出不穷,新奇的味道和组合也接二连三,带有肉骨茶风味的蹄花汤、融入鲷鱼鲜甜的怪味面、散发茉莉清香的红糖糍粑……这些味道,像一面镜子,映照着年轻人的味觉偏好和生活轨迹。杨中瑮觉得每个人的日常生活都在经历着“风味重组”,豆瓣酱里发酵的,本就是时间的创新;宫保鸡丁里的花生,当年又何尝不是“异域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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