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多地公安院校录取分数线持续上涨,一些高分考生放弃985、211,转而报考警校。在就业竞争加剧、考公考编持续升温,以及公安院校培养改革等多重因素影响下,警校正吸引越来越多高分考生和家庭的关注。然而,严格的警务化管理、基层工作的高强度和职业压力,同样是这股报考热潮中容易被忽视的一面。
警校热
“学校一年涨了几十分。”海南考生卢望,今年高考656分(物化方向),全省排4600名左右。他说,这个分数能够上不少211的好专业,也能够上985的非热门专业。但他最终选择了提前批的海南警察学院,学习网络安全执法专业。去年该校物化组合的的男生录取分数线是607分。他选择的原因很简单,“就业更有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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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望并不是高分考生报考警校的个例。据海南省考试局发布的2026海南本科提前批院校面试最低控制分数线显示,海南警察学院01物化组男生624分、女生661分,02思想政治组男生545分、女生620分。卢望注意到,不止海南,全国各省警校分数线同步暴涨,招录门槛变得越来越高。吉林警察学院的一名治安专业的在校生告诉本刊,三年前她报考警校时高考分数比一本分数线高70分。但最近两年女生的分数得超过一本分数线将近100分才能进吉警。她发现体测也变得更严、人更多了。“我们那届体测筛选比例是1:3,就是比如学校计划招一千人,会通知三千人参加体测。从去年开始,体测筛选比例变成1:5,体检标准也更严格,最后按照高考分数淘汰末尾考生。”
中部某省考生王骁告诉本刊,他在去年报志愿之前都没想过报警校,是父母推荐他填的。王骁自己对以后工作没什么想法,平时经常在网上刷志愿相关的内容,看“高考志愿分析网红名师”张雪峰分析各个专业的好坏,看多了就觉得电气工程、机械设计这类新工科实用性强,更好找工作。但等高考成绩出来,他一下子陷入纠结。607分,卡在不上不下的尴尬区间,想冲湖南大学还差一截,退一步读211,王骁又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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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劝他填报警校,说警校生毕业几乎等同于稳上岸、稳入编,相当于刚入学就有一份体制内岗位做兜底,不用发愁找工作。王骁自己没什么主意,就按父母说的,填上了当地省属警校。警校归属于提前批志愿,录取顺序在普通批次前面,只要体检、政审、体测全部合格,就会优先提档录取。王骁说:“本来都没抱太大期待,没想到直接被录取了,后面的普通批志愿也没用了。”
今年年初从南昌市人民警察学校退休的陈利教授告诉本刊,近几年,全国警校录取分全部走高,北京、江浙地区分数线常年居高不下。江西警校录取分已经超过南昌大学,浙江警校接近浙大,所有设有211高校的省份,省属警校分数线基本都追上当地211大学的录取线。并且警校招生计划中,女生招录比例控制在总招生数的10%到15%,名额少,女生录取分数线会高出男生四五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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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利看来,优质生源进入公安院校,长远来看能整体提升民警综合能力和公安机关战斗力。陈利自1983年进入警校系统,他说:“过去都说一流学生读本科,二流读专科,三流读中专警校。现在反过来了,是高分考生报警校。网上调侃考不上警校就去读985。”陈利向本刊回忆,八十年代初,警校很多还是中专层次,分数低。2006年《公务员法》出台,明确公务员必须具备高等教育学历,全国所有中专警校全部停止招生,转隶成公安机关内部在职培训,各省集中力量办好一所公安专科、本科院校,办学层次变得整齐统一。2015年公安院校公安专业人才招录培养制度改革落地,这也使得警校更容易吸引好的生源。
变化
在陈利看来,真正让近年高分考生扎堆报考警校的,还是考生和家长对工作和就业的新考量。陈利回忆,2015年改革之前,全国没有统一招警考试,招录工作由各省市自主组织。即便没能入警,警校毕业生的就业选择十分宽泛,社会上有大量对口岗位可以选择,可进入企业从事法务工作,也能进入街道、高校保卫处、司法机关等地工作。“但现在警校毕业生一般不会主动脱离公安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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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公安部、国家公务员局等部门联合印发文件,公安机关人民警察招录开始实行“双轨制”:一条面向公安院校公安专业毕业生,一条面向社会公开招考。前者只向公安类普通高等院校的公安专业应届毕业生开放,不向社会考生放开,采用“一次笔试、两次招录”的模式。第一批是公安部机关及直属单位、铁路交通民航海关缉私等行业公安,第二批是生源地属地岗位。考生按联考成绩全省排名公开选岗。分数越高,越能优先挑走省厅、市局网安、出入境这样的热门岗位。分数靠后,则回到户籍地基层派出所。多位受访者告诉本刊,不少部属和省属警校的入警率在八九成以上。与之相比,普通高校毕业生想通过社会公考进入公安系统,则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以613分考入湖北警官学院的邓青妗说,如果没有“编制”,不仅自己不会报考,家长肯定也不同意报考。她的父亲邓伟是地质队的技术人员,有编制。早上8点上班、下午5点半下班,几乎不加班,这份工作他干了二十多年。妻子是小学教师,同样在编。夫妻二人都享受着体制内稳定带来的安全感。“我们是过来人,”邓伟说,“现在孩子觉得考个好大学就好,等毕业才发现,考上个好大学不行,还得考上个好研究生,最后还是考公考编才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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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邓伟看来,如果能考上顶尖985,不管是保研深造还是找工作,都拥有天然优势,如今各大企业、高校筛选人才,院校层次和学历背景都是重要门槛。如果只能就读普通211院校,毕业后求职、升学都缺少竞争力。他身边有大把现成的例子,亲戚孩子从武汉一所211化学专业毕业,最终只找到偏远地区的工作。邻居四十岁、曾是计算机工程师、技术骨干,在AI浪潮下被优化,如今只能送外卖。他对女儿就业地点没有硬性要求,不强制她留在武汉,只希望女儿以后的工作能安稳些。
在河南志愿填报机构“陪跑团”负责人桑清华服务的河南家庭中,越来越多人把警校当作“不上顶尖985转而保编制”的优选方案。桑清华从事志愿填报工作将近十年,他观察到,以往家长找机构填志愿大都是为了“冲个好学校”,现在家长问得多的是“哪个专业好就业”。邓伟也不是没考虑过其他适合女孩的“好专业”,例如师范专业,“但现在出生率下降,县城幼儿园倒闭,乡镇小学撤并,武汉招聘小学老师已经要求研究生学历,当老师也不容易了。”他发现,在“稳定”这道筛子里,能留下的赛道越来越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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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清华还发现,虽然部属警校整体办学层级高于省属警校,但近两年河南警察学院录取分时常超过郑州警察学院。“郑州警察学院毕业生大多分配铁路公安,工作常年随车执勤,需要熬夜、24小时待命,节假日难顾家。河南警察学院毕业生全部回河南生源地就业,方便就近照顾家庭,报考热度更高。”
警校报考分数在上涨,跟整体缩招趋势也有关系。陈利告诉本刊,公安招生计划是根据各省公安厅预测未来四年民警退休人数制定。“如果退休一百人,当年招生一百到一百二十人,不会大规模招生。但现在整体趋势是缩招。”他解释,随着科技迭代,很多传统警种人员需求收缩。例如交警岗亭、路面人力需求下降,天眼监控替代大量人工执勤。传统大批量招收交通管理专业的时代过去,只保留少量研究方向。同时招生结构也在优化,过去刑侦、治安专业最热门,现在网安、经侦、Al技术和无人机专业异军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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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力
不过,随着警校报考热持续升温,严格的警务化管理和基层工作的艰苦,也成为这股热潮背后容易被忽略的一面。杨羊至今记得在某省警官学院的日子:大一到大四,每天清晨7点左右列队晨跑一公里。回到宿舍整理内务,桌面只能放台灯,被子要叠成“豆腐块”。早上和晚上的课全部集体列队前往,学生督察随时巡查,逃课要写检讨、给处分。晚上10点熄灯,人必须在床上;周末不许夜不归宿,请假外出只能在早8点半到下午5点半之间,且须列队点名。雨雪天是全宿舍最盼望的日子,因为特殊天气可以免跑。“我高中都没这么苦。”杨羊说。但严苛管理对另一部分人而言,是在其中磨砺出纪律与韧性。吉林警察学院的宋翼说,四年的规训让他圆了“警察梦”,他认为管理虽严苛,花一定时间也可以适应。邓伟则告诉本刊,女儿一度在电话里哭诉说受不了警校的生活,提早定好的五一出游,都因为学院的紧急“备勤”任务被临时取消,“票都买好了,说不让走就不让走”。
杨羊在第一年刚录用、还没转正时,就提交了离职申请,但被人事处和家里人一起劝了回来。他当时选的乡镇派出所,盘算着“乡镇事情可能少一点”。但到了岗位才发现,农村的案子多是居民积怨已久的口角:谁家水泥地修得比谁家高、谁家修楼高了几公分、谁占了别家的地。“报警人说那是违规建筑,要求拆除,但我根本没有那个权力啊。”他唯一能做的,是靠话术把矛盾消解掉。还有人家门前几棵葱、几颗青菜被偷,数额太小抓不到人,也只能当矛盾来调解。“这种工作干得特别难受。”杨羊说,他学的经济侦查犯罪专业,没有学过该怎么调解一线矛盾、怎么把话说到人心坎里。这种基层工作需要的能力,恰恰是他的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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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压力倍增的,还有工作对生活时间的“侵蚀”。他所在的基层警察薪资其实不低,每月到手一万多。他说,钱是不少,但自我的空间被占用太多。杨羊跟本刊介绍了他当时的工作情况:派出所值班是24小时连轴转,接到报警就必须在一定时间内出警,熬夜办案是常事,经常干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照常起,双休和“晚6点下班”都保证不了。2022年国庆起,他连续两三个月没回过家。杨羊崩溃了,“我根本不想把全部时间都投在工作上。”他内向,不擅长在冲突场合说话,理想中的工作是“坐在办公室敲电脑”,而不是面对无法用学过的法理知识去讲道理的冲突现场。杨羊动了考研的念头,前后考了三次,终于考上法律硕士。这中间,他的同学大多还留在派出所,有的适应了或者升职。也有人同样不适应,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陈利告诉本刊,全省联考选岗优先级为省厅、市局、县局机关以及基层派出所。“全省联考排名前几名才有机会留在省厅,八成左右的毕业生最终要下沉到派出所、看守所等一线基层单位。”他说,很多考生、家长只看重编制稳定,完全不了解基层巨大心理压力,纯粹被家长催促,入职后巨大心理落差,很容易长期失望抱怨。不仅身体劳累,而且容易心理疲惫。陈利长期从事警察团队心理训练,还出过相关专著,见过很多年轻民警入职后的心理压力。“学生在象牙塔里怀揣理想,刚工作两三年,每天接触盗窃、诈骗、邻里矛盾、恶性案件,见识各种人性阴暗,这种内心冲击是普通上班族体会不到的。”长期积压负面情绪又无处倾诉,这种无处诉说的心苦更严重。
杨羊读硕士期间,看了演唱会,周末晚上能去蹦迪喝酒。这些在警校时“不敢想”的事,现在成了日常。他计划在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找个企业的法务工作,“钱少点没事,但是能正常双休的工作。”邓伟理解女儿在警校的不适应,也支持女儿想考研转行的想法。他认为,“没有对的,只有适合的(选择)。”
(应受访者要求,除陈利外,其余受访者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