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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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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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4 11:02

曾经国人最爱的顶流小吃 价格暴涨吃不起了?

文 | 赵姗上周末路过一家卤味连锁店,想买点鸭货解解馋。称了四块鸭脖、两块鸭锁骨,电子秤跳了两下,店员瞥了一眼说:“39块8。”“多少钱?”我愣了一下,以为听错了。随即低下头让脑袋凑近柜台好看清价签——不是印象里的“39.8元/斤”,而是“39.8元/250克”。迅速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我买的这点卤味,一斤159.2块,四舍五差不多160块一斤,而160块一斤的价位,在正经食材里能买到什么?北京菜市场,新鲜现宰的三黄鸡,12元/斤、肋排,30元/斤、鲜牛腱子,45元/斤,活波士顿龙虾,超市促销时也就一百出头一斤。

也就是说——一斤鸭脖的钱,能买三斤多鲜鸡,或者一整只活龙虾,然后还能饶我二十多块。

《凡人歌》剧照

默默扫码支付,拎着那个设计简约的纸袋走出店门。袋子里几块黑乎乎的鸭脖,装在防油涂层的盒子里,附赠一双独立包装的竹筷和两片湿巾以及两个贴心的塑料手套。

包装格外体面,但我心里空落落的。

忽然想起十几年前,我们学校后门有个推三轮车的大叔,车玻璃上贴着几个红字:“武汉鸭脖”。花10块钱能买三根整鸭脖,他拿塑料袋一裹,塞你手里,边走边啃,辣椒香料粘在手指头上,吃完鸭脖把手指头舔干净,那是穷学生们正经能当一顿饭吃的。那时候的我打死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买几根鸭脖子还需要打开手机查一下余额。

草根出身的市井情怀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卤味从来都不是什么贵东西,它是劳苦大众从厨房边角料里翻找出的美味。鸡鸭鹅的脖子、脚掌、内脏、骨架——这些在旧时不算正经肉的部分,被盐、酱油、糖、八角、桂皮、辣椒反复腌制熬煮,变成一道道入味深、耐咀嚼的下酒菜、垫饥食。

中国卤味分几大流派,其中武汉精武路鸭脖的故事,最像江湖传奇。上世纪90年代初,汉口精武路上那几个做卤菜生意的老板,谁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一代风味的开创者。他们只是在卤水里多抓了把辣椒、多撒了把花椒。初衷朴素得不像话,“鸭脖这玩意儿,骨头比肉多,味道不重一点,哪个愿意费劲啃?”

于是便有了那种“辣得你直抽气,还停不下来”的武汉风味。据当地人回忆:精武路最火那几年,整条街挤着二十多家鸭脖店。下午日头还高,卤香就开始往外飘,一直飘到后半夜收摊。

后来很多人认识鸭脖,是因为一部电影。2002年,《生活秀》上映,大陶虹演武汉女人莱双阳,她守着吉庆街一个小小的卤菜摊,靠着卤鸭脖的手艺,硬是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电影里有好多切鸭脖的特写,刀起刀落,红油沾上指头,随手往围裙上一抹,接着招呼下一位客人。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 “鸭脖子”这玩意还能这么勾人食欲。

《生活秀》剧照

川式辣卤则有自己的脾气。它不像武汉卤味那么干辣,讲究的是热卤出锅,现拌红油蒜泥。藕片、豆干、鸡爪在卤水里滚透了,捞起来,淋一勺蒜泥红油,撒把葱花——更像凉菜摊上的江湖。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成都建设路、重庆解放碑一带,推车卖卤串的多是下岗工人。五毛钱一串,藕片穿两根竹签,鸡爪整只。下了夜班的工人、放学路过的小孩子、麻将馆里赢了两把急着回家的人,围在推车前头等卤串出锅。

潮汕卤鹅则走的是另一种路数。当地人用的是狮头鹅,个大肉厚,卤水标配必有南姜、蒜头、芫荽、红葱头,味道上讲究一个“浓而不咸,香而不浊”。鹅皮要亮,鹅肉要嫩,连骨头都得吸满卤汁的香气。

汕头老市区那些开了几十年的卤鹅店,大多藏在小巷里。春梅里是其中顶有名气的一家,上世纪五十年代就开始摆路边摊,现在传到第三代。潮汕人有句话,不知道最早是谁说的,但老顾客都记得, “鹅肉要卖到穷人吃得起的价,才算潮汕卤味”。半只鹅一百元上下,一只鹅腿切一盘,收你二十五块。鹅肝、鹅胗、鹅肠分盘装,价格写在小黑板上,数字永远停在两位数。

江西煌上煌的故事,也大差不差。1993年,南昌绳金塔下,下岗女工徐桂芬用1.2万元开了一间叫“皇上皇”的狭小门脸。进货自己蹬三轮,卖货站柜台,晚上收工琢磨卤水的配比。那年头南昌卤菜市场被温州人和潮州人包圆,温州卤味花样多但偏清淡,潮州卤味多是海产卤鹅。徐桂芬想,能不能做一种南昌人吃得惯的烤卤?

《枭起青壤》剧照

她跑到浙江、广东拜师傅,把各家配方记下来,回家一锅一锅试,改到舌头尝不出生涩味,才端出去卖。二十年后,这家小店成了酱卤行业第一股。老南昌人记得,九几年逢年过节,绳金塔那间店门口能排几十米队。酱鸭吃完满手的酱色,要洗干净得打两遍肥皂。

这些品牌的故事各有不同,但它们共享同一个基因:出身市井,服务寻常人。无论武汉的出租车司机、汕头的打工人、成都的麻将客还是南昌的街坊邻里,卤味是他们日常生活里“花小钱就能改善伙食”的选择。它不需要正襟危坐,不需要搭配干红干白,想吃就吃。

那是大多数人记忆里的“卤味自由”。

当卤味被装进资本的盒子

转折发生在2010年代中期。卤味品牌们开始意识到一件事,街边小店的生意有天花板,但资本市场没有。

《双面胶》剧照

周黑鸭坚持直营,煌上煌稳扎稳打,而绝味鸭脖的扩张之路最具代表性,这家2005年起家于长沙的公司,选择了“加盟+跑马圈地”的闪电战,走上了与周黑鸭、煌上煌完全不同的路。

据《中国餐饮报告2018》和绝味食品历年财报,2014年到2019年,绝味以平均每年新增近千家门店的速度狂奔。它的逻辑很简单,就是不把自己定位成“卖鸭脖的”,而是“做供应链的”。

绝味高管接受采访时讲过一句话:“之前很多卤制熟食,前面是店,后面有个锅,现场制作,这样就没法做大。”

这套逻辑决定了它的打法。绝味在长沙、武汉、郑州等地自建中央工厂,把卤味制作拆解成39道标准化工序,调味包统一配送,卤制时间精确到秒。早年靠师傅舌头把关的“适量”,被温控系统取代,每一锅的温度误差控制在±0.5℃以内。2012年,绝味花了4000多万元引进SAP-ERP管理系统——那是世界500强企业才用的东西——用来跟踪从原料采购到终端销售的所有数据。

《繁花》剧照

门店里,所有产品必须放进恒温冷柜,温度4℃,湿度50℃。冷链物流车每天配送,货架上那盒鸭脖,从出厂到上架,误差精确到小时。而加盟商要做的只是租个店面、称重、收钱。

这套模式让绝味在短时间内迅速铺满全国。截至2023年底,其中国大陆门店总数突破1.5万家,是周黑鸭的五倍还多。

与此同时,周黑鸭也在悄然“进化”。

2012年,周黑鸭搞出一个行业里没人做过的东西:气调锁鲜包装。那是一种3层高阻隔盖膜、11层高阻隔底膜的特殊盒子,抽出空气,充入食品级氮气。2014年,周黑鸭干脆取消了散装,所有产品全部换成了这种锁鲜盒,还参与制定了湖北省的《熟卤制品气调包装要求》,把自家标准推成了地方标准。

从技术层面上讲,这确实是进步——盒装卤味保质期更长,冷链配送半径更大,产品可以卖到更远的地方。

《我叫金三顺》剧照

但有一个变化没人说破,散装卤味是“选”的,锁鲜盒是“拿”的。

过去顾客站在柜台前,可以指着柜台里面的卤味说“要这点、多点辣、少放花椒”。店员拿夹子给你挑,秤高了你让他减一块,秤低了再加一块。那是买菜的逻辑,主动权在买家手里。

锁鲜盒的逻辑不一样。重量定好了,价格定好了,配料表印在背面。顾客不用选,也选不了。伸手,扫码,拎走。主动权从柜台这边,移到了柜台那边。

2016年周黑鸭香港上市后,门店从街边搬进商场,红色招牌换成黑金设计。CEO在采访里说,要做“年轻人的休闲社交礼品”。

于是,卤味的定价逻辑变了。以前定价看“一斤多少钱”——这是农贸市场逻辑,原材料成本加合理利润,消费者一眼能算清。现在定价看“一盒多少钱”“250克多少钱”——这是消费品逻辑。包装、冷链、租金、品牌溢价、资本市场预期,统统塞进那个巴掌大的盒子里。

《宴遇永安》剧照

绝味店里,180克鸭脖卖20元,换算成一斤55.56元。周黑鸭鸭脆肠100克标价24.9元,一斤124.5元——那年冬天智利车厘子进超市,促销价也才一百出头。最离谱的是计量单位。明明是一斤的东西,偏要标成半斤的价。89元/250克的价签上,“250克”几个字缩在一个黑圈里,视力不好的人凑近才看得清。

这不是数学,是心理学。

顾客买的早已不再是鸭脖,是包装设计、是商场租金、是上市公司的财报预期。那一瞬间,我忽然理解了当年经济学课本里说的“货币幻觉”。消费者以为自己在花小钱,其实鸭脖的价格早就起飞了。

而市场给出了自己的答案。2024年,绝味食品营收同比下降13.84%,净利润下滑34.04%,上市八年来首次营收负增长。窄门餐眼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3月,绝味门店较2023年底峰值减少3500多家。周黑鸭也没躲过,2024年门店净减少785家,其中一半是特许加盟店。煌上煌也差不多,2025年上半年关了762家店,门店数跌破3000大关。三个品牌给出的解释大同小异:“有效需求不足”“消费场景变化”“门店拓展不达预期”。

《许我耀眼》剧照

实际上,这是消费者正在用脚投票。

正在被标准化的市井味道

卤味不是唯一被“改良”出普通消费者承受范围的市井小吃。如今你走进任何一座城市的新潮商场,都能看到类似场景——

酸奶。 二十年前它就是玻璃瓶装,学校门口卖五毛,小卖部卖一块,冰镇的更好喝。现在商场里的“现酿酸奶”是北欧风装修,椰片、坚果、进口水果往上堆,小份35元起,大份58元。它确实比以前好看,但那个夏天午后的、塑料勺舀着喝的、简单得不得了的快乐,没了。

钵钵鸡。 2017年左右成都街边还是五毛一串,荤素同价,吃完了数签子。现在商场里的连锁钵钵鸡,藤椒味、红油味分装,最小份28元,里面飘着七八根签。我数过,其中四根还是切了一半的土豆片。

《爱你》剧照

果脯蜜饯。 从前菜市场干果摊论斤称,杏干、桃干、猕猴桃干,十块钱能装满一袋子。如今商场里的轻奢果脯店用透明方盒分装,每盒120克起,标价“45元/100克”。店员热情地递牙签让你试吃,你尝了一小块芒果干,觉得味道其实和超市散装区28块一斤的差不多。然后你不好意思不买,称了一小盒,付款63元。

这套故事你换一个主角,剧本几乎不用做任何修改,无非是把鸭脖子换成酸奶、钵钵鸡、果脯蜜饯,把绝味换成某个打着“新消费”旗号的年轻品牌。方法论高度一致,散装改盒装,斤两改克重,街边改商场,红招牌改黑金店。每一个步骤都有正当的商业理由,每一项改进都能写进财报的“品牌升级”章节。

然后,价格飞起,消费者撤退。

然而,小吃就是小吃,卤味就是卤味。2025年,有媒体做过调查,近八成消费者承认减少了连锁卤味的购买频次。微博话题#为什么卤味三巨头卖不动了下面,热评第一是四个字,3.4万人点赞:“太贵了,离谱。”

《浪漫满屋》剧照

卤味再怎么做,它的原材料价格摆在那里,工艺门槛摆在那里,它在大众心里“值多少钱”的锚点,也摆在那里。它不像火腿能讲产地故事,金华、宣威、伊比利亚,每一片都有来头。它也不像牛排能分等级部位,菲力、西冷、眼肉,价格与位置一一对应。它就是祖祖辈辈按斤称、论根卖的东西。它是下班路上临时起意、口袋里零钱正好够、掀开包装边走边啃的那一口。

你包装换三遍、故事讲八遍、价签改四遍,消费者吃进嘴里那一刻,还是会想起当年十块钱三根的鸭脖。

贵了,变味了,不吃就好了。

我家楼下有家夫妻档卤味店,开了十五年。店面不到十平米,招牌褪了色,玻璃柜台里摆着不锈钢托盘。鸭脖5块钱一根,10块钱三根。鸭胗10块钱四个。素菜6块钱一斤,藕片、土豆、海带、豆皮、花菜、腐竹、圆白菜、木耳、面筋,十来种随便拼。

老板娘认得老客人的口味。她给加辣的会用漏勺舀半勺红油,不要香菜的会专门挑出来。装袋前她会问你:“现在吃还是带回去?”现在吃,袋口不封紧,方便你边走边掏。

《今天的她们》剧照

每天下午不到五点就卖光。去晚了,老板娘边擦柜台边说:“明天赶早。”

与之对比的是,我家地铁站出口那家曾排队到街角的连锁卤味店,去年年底悄悄撤店了。玻璃门上贴着“店铺升级,敬请期待”,两个月过去,还没等到它升级的那天。

我想,不是大家不爱吃卤味了。大家只是不爱吃那个包装精美、标价精明、故事动听、唯独不再亲切的“品牌卤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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