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暑期,爱情恐怖片《痴迷》以75万美元(约合人民币500万)的制作成本,截至8月20日狂揽5.13亿美元(约合人民币34亿)全球票房,成为年度最意外的电影黑马。
影片没有鬼怪,只讲述一个羞怯孤独的年轻人借助神秘力量,迫使儿时好友爱上自己,胜过世上一切。
愿望实现后,爱情却迅速变成占有、控制与毁灭。

《痴迷》海报
《痴迷》上映后,一些评论将其归入“incel horror”(非自愿独身者恐怖片),认为它触及了极端非自愿单身者文化中对女性主体性的抹除。但它真正提出的问题并不限于某一性别或群体:当一个人只想被爱,爱会变成什么?
意料之外
2026年最出人意料的电影,可能是恐怖片《痴迷》。7月24日,影片在中国内地上映,仅用11天票房便突破1亿元。截至8月20日,其全球票房已接近5.13亿美元,是制作成本的600多倍,暂列年度全球票房榜第九。
来自恐怖片这一相对小众的赛道,《痴迷》却卖出了许多主流商业片都无法企及的票房,创造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奇迹。

《痴迷》剧照
《痴迷》是26岁的美国导演库里·巴克的首部院线长片,由他自编、自导、自剪。影片没有知名演员,没有成熟IP,也没有重磅宣发,仅在多伦多国际电影节“午夜疯狂”单元获得观众选择奖亚军。
这部小成本能成为黑马,主要依靠观众和影评人的口碑:烂番茄新鲜度和观众指数均为94%,IMDb评分7.9,豆瓣评分也在7.6上下。

《痴迷》的豆瓣评分为7.6分
爱情电影一直是票房的宠儿,但《痴迷》并不是爱情喜剧,其中有关甜蜜的部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许正因如此,它反而贴合了当代都市青年关于爱的困扰:我们无比渴望爱,同时也无比恐惧爱。
影片讲述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年轻男性Bear安静、羞怯、孤独,长久地暗恋着自己的儿时好友兼同事Nikki。他害怕告白,又不甘于只做朋友,于是借助名为“心愿柳”的神秘道具来实现愿望——传说只要折断它,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Bear许下的愿望是:让Nikki爱他胜过爱世上的一切。这种情节设置对中国观众而言并不陌生,民间传说中同样存在通过“下降头”“下蛊”等手段强求爱情的情节。

《痴迷》剧照
Bear的梦想成真了,愿望却很快开始反噬。爱情变成了充满占有、破坏和毁灭的痴迷。发现Bear撒谎后,Nikki陷入极度不安,用银色胶带封住家中所有门窗,试图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当Bear出门工作,她的生活仿佛被彻底抽空,只能站在门口等待,甚至在那里排泄。
这种痴迷是Bear亲自选择的。起初,他或许没有意识到“心愿柳”会彻底吞噬Nikki的人格,只是想得到她的爱。但随着局面失控,Nikki的自我逐渐被“爱Bear”这项唯一的指令取代。她在短暂清醒的间隙请求Bear杀死自己,结束这场痛苦,Bear听见的却不是求救,而是对自己的否定。他反问:“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吗?”
这是电影中最令人窒息的时刻。即使Nikki已经自毁、受伤、崩溃、疯癫,Bear仍不愿接受她不爱自己。他宁愿让她继续被自己的愿望操纵,也不肯将她还给她自己。

《痴迷》剧照
《痴迷》的恐怖正在这里。影片没有鬼神,也没有怪物,真正侵入Nikki身体的,是另一个人的意志。Bear想要的是绝对的爱,实现的却是对一个人主体性的彻底占领。
现实中当然没有“心愿柳”,但Bear的欲望并不陌生。2016年,一名英国男子拒绝接受女友提出分手,在持续骚扰、跟踪后将其杀害。现实中的极端暴力往往共享着同一种逻辑:我爱你、需要你,也为你付出过,因此你没有权利拒绝我。
在日常关系中,这种逻辑未必会发展成暴力,却可能以更隐蔽的方式出现。拒绝被理解为伤害,付出被兑换成权利,关系不再关乎另一个具体的人,而成为满足自身需要的工具。《痴迷》将这种潜藏在亲密关系中的窒息感推向极端,使它变得清晰可见。
“incel horror”
《痴迷》上映后,一些评论将其归入正在兴起的“incel horror”,即“非自愿单身者恐怖片”。不同观众对此发表过不同意见。有人认为,影片呈现了一套扭曲的爱情观。也有人认为,真正可怕的不是“心愿柳”,而是Bear相信自己有权替Nikki决定她应该爱谁。国内也有不少影迷在观影后提到“incel”,认为Bear的占有欲正是影片的恐怖之源。
Incel是“involuntary celibate”的缩写,中文通常译作“非自愿独身者”。这个词诞生时并没有鲜明的性别色彩,也不包含暴力意味。20世纪90年代,一位单身加拿大女性建立了一个网络互助项目,供那些因社交困难等原因而无法建立亲密关系的人交流。她将这种处境称为非自愿单身,参与者既有男性,也有女性。

《混沌少年时》剧照
进入21世纪后,这个词逐渐脱离原来的互助语境,被男性主导的网络社区接管。成员不再只是诉说孤独,而是发展出一套解释孤独的理论:爱情不是人与人之间复杂而偶然的相遇,而是一个由外貌、财富和性别决定的等级分配系统。
在这个系统里,少数英俊、强壮、富有的男性被称为“Chad”,漂亮、性感、掌握择偶权的女性被称作“Stacy”,普通人位于中间,而incel将自己置于金字塔底层。他们相信,自己因为身高、长相、种族乃至先天基因的缺陷,已经被永久排除在爱情之外。
围绕这种处境,又产生了“蓝色药丸”“红色药丸”和“黑色药丸”等不同解释。“蓝色药丸”代表主流的爱情观:女性是具有独立人格的人,外貌、财富和地位虽然会影响吸引力,却不能完全决定一个人能否获得爱情。人仍可以通过真诚交往和自我完善,尝试建立亲密关系。

《痴迷》剧照
“红色药丸”则认为,浪漫爱情只是一种幻象,择偶问题本质上是资源竞争。不过,它仍然承认个人改变处境的可能,男性可以通过健身、赚钱、提高社会地位和学习搭讪技巧(比如“PUA”)等方式,增强自己在所谓“两性市场”中的竞争力。
“黑色药丸”更加悲观。它沿用“红色药丸”关于两性竞争和女性“向上择偶”的解释,却进一步否定个人的能动性。在这种理论中,基因几乎决定了一切,一些男性生来就是择偶市场里的“次品”,无论怎样改善自己,都注定无法得到爱与性。
《痴迷》中的Bear并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incel群体。导演库里·巴克后来接受采访时也表示,自己直到影片完成后才了解这一群体。但Bear依然唤起了观众对于incel的恐惧,因为他对待Nikki的方式,与极端incel世界观中对女性主体性的抹除具有相似的结构。

《痴迷》中的Bear
Bear没有许愿让自己变得更勇敢、更有魅力,也没有尝试让Nikki真正了解自己。他直接通过许愿,跳过了追求的过程,要求Nikki爱他胜过世上的一切。这意味着,构成Nikki生活的一切,比如朋友、工作、尊严、意志乃至生命,都必须服从于Bear。即使意识到愿望正在摧毁Nikki,他仍迟迟不肯放弃这份强制得来的爱情。
在电影里,Nikki不是一个能够接受或拒绝Bear的独立主体,而是一个被设定为永远爱他的客体。
这恰恰触及了极端incel世界观中最令人不安的部分:女性不再是具有独立意志和复杂人格的人,而被贬称为“femoid”。这个由“female”和“humanoid”拼合而成的词,将女性描述成一种近似人类、只会按照工具性进行择偶的机器。爱情也由此不再是两个独立主体之间的相识与靠近,而是一种等待分配、需要竞争甚至应当被占有的资源。
因此,人们并不是在电影里恐惧Bear这个角色,而是恐惧一个人为了得到爱,可以毁掉另一个人的人格,并把这种毁灭当作爱的实现。
被爱的诅咒
试图控制他人感情的人,可以来自任何阶层、性别和亲密关系经历。那么,为什么观众仍然如此自然地将Bear投射到incel身上?
这可能与incel进入公共视野的方式有关。2014年,美国加州伊斯拉维斯塔发生连环杀人案,凶手埃利奥特·罗杰在行凶前留下长篇自述,将自己的孤独和性挫败归咎于女性。2018年,多伦多货车袭击案造成10人死亡,凶手作案前也曾在社交平台宣称:“Incel起义已经开始。”此后,incel频繁与厌女和无差别暴力一同出现,逐渐成为一种具有明确特征的恐怖符号。
Bear不需要在电影里真正进入incel社区,他的行为已经足以唤起这种公共记忆。将《痴迷》称作“incel horror”,既是对电影内容的解释,也包含着社会对incel的既有想象。但暴力案件只是理解这个群体的一种方式,并不能解释它的全部。

《痴迷》中的Bear
近年来,国外对incel的研究逐渐超出暴力和极端主义范畴,转而关注他们为何会接受“黑色药丸”。研究显示,许多incel在现实中确实经历过令人挫败的社交体验。面对排斥和拒绝,一个人需要相对稳定的自尊,才能不把关系中的失败理解为对自身全部价值的否定,而许多incel缺乏这样的自我支持系统。
“黑色药丸”因此提供了一种看似有力的解释:既然爱情完全由外貌和基因决定,失败便不再意味着自己不够努力,他们也不必继续承受接近他人和再次被拒绝的风险。在论坛中讲述自己“服下黑色药丸”的人,常常将那一刻形容为获得了清晰感、平静感和群体归属。
但这种解脱本质上是一种回避。一个人越相信自己注定不可能被爱,就越没有理由尝试进入真实关系,也越容易退回不断验证这套结论的网络社群,原有的孤独因此进一步加深。2025年提出的“Incel伤害双路径假说”指出,由排斥和羞耻产生的痛苦,既可能向外转化为对女性的敌意和攻击,也可能向内发展为抑郁、自我厌恶、自伤和自杀倾向。

《痴迷》截图
大多数incel不会实施现实暴力,却也没有因为“黑色药丸”变得更快乐。他们依然渴望爱与性,只是在逃避失败的同时,也逐渐放弃了真正进入关系的可能。
《痴迷》仿佛从这里继续向前做了一场思想实验:如果“黑色药丸”所认定的一切障碍都被取消,一个自认注定无法得到爱的人,可以直接获得绝对的爱,结果会怎样?
“心愿柳”给了Bear一个无条件爱他、永远不会离开他的Nikki。它仿佛补偿了“黑色药丸”所描述的全部不公:Bear不必改变外貌、提高社会地位,也不必经历告白、接近和拒绝,就成为另一个人世界里的唯一。
然而,他并没有因此摆脱孤独。Nikki越坚定地爱他,这份爱便越空洞,因为真正的Nikki已经消失了。她不再拥有自己的感受、判断和意志,也不再能够看见Bear究竟是谁。“心愿柳”制造了绝对服从,却摧毁了两个人真正相遇的可能。

《痴迷》中的Nikki
弗洛姆在《爱的艺术》中认为,人们往往把爱情的问题理解为“如何被爱”,而不是自己是否具有爱人的能力。但爱不是一种被动降临的情感,而是一种需要学习和实践的积极活动,其中包含关心、责任、尊重和了解。所谓尊重,是看见对方本来的样子和独特性,希望对方按照自己的意愿成长,而不是把对方变成满足自身需要的工具。
爱与痴迷的区别也正在这里。痴迷看似把另一个人放在世界的中心,实际上始终围绕自身的匮乏运转。它关心的不是“你是谁”,而是“你能否满足我”。爱则发生在两个独立的人之间:他们彼此看见、彼此理解,在不吞没对方意志的前提下相互靠近。
《痴迷》虽然被一些人称作“incel horror”,它所呈现的恐怖却不专属于incel,也不专属于某一性别。无论控制者是谁,其本质都是将另一个人从关系的主体变成满足自身欲望的工具。
电影没有直接回答爱是什么,却划出了爱与痴迷的界线:当另一个人不再被允许拥有自己,再强烈的感情,也只是被爱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