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过《道德经》,不等于读懂《道德经》;能够解释经文,也不等于能够依道而行。
老子说:“下士闻道,大笑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上士闻道,勤而行之。”在我看来,可以以这三士为主干,向下加上尚未真正进入阅读的人,向上加上与道相合的圣人,由此说明认识《道德经》的五个层次。
这里分的是人对道的认识与践行程度,并不是把人永久划成五等。同一个人,也可能在不同事情上表现出不同层次。
第一层:尚未入读——知道书名,却没有真正接触它。
约80%的人都处于这一层。他们可能听说过“无为”“自然”“上善若水”,甚至能够背诵几句,但对《道德经》的认识,主要来自短视频、名人语录或别人的评价。
例如,听见“无为”,便以为什么也不做,不努力或者《道德经》里没有努力的概念;听见“不争”,便以为遇事只能退让,甚至把涵养当软弱。。问题在于,这个阶段的人还没有认真读过老子如何展开这些概念,就已经用自己模糊的认识替经文下了定义。
判断是否进入阅读,不能只看有没有翻过书,还要看:是否愿意让经文纠正自己的成见。
第二层:下士闻道——读到了文字,却延用原有观念裁判道。
下士已经接触经文,甚至可能研究字义、熟悉典故,但仍然以既有的得失观念作为唯一尺度。超过19%的人处于这个阶段。
他看见“柔弱胜刚强”,要么觉得荒唐:弱的不可能能胜过强的;要么奉为金科玉律:弱胜强就是必然。看到“为道日损”,要么觉得消极:人应当不断增加本领,为什么反而要损;要么理解偏差:损不是损己利人,就是损人利己。这样的朋友读到了老子说什么,却没有进入老子为什么这样说。
这一层的解读境界叫“解字”:认识文字,甚至能够翻译句子,但尚未理解这些话成立的条件、范围,以及彼此之间的联系。能够把经文翻译成白话,也是读懂了,但并不意味着已经足够深入。但这个境界很重要,因为它是真正进入解读的开始。连字都不理解,就谈不上后续了。
第三层:中士闻道——理解了部分道理,却不能稳定贯通。
中士不仅能够理解经文的意思,还看得出经文的逻辑结构,也会在生活中发现它有道理。遭受挫折时,懂得“祸兮福之所倚”;争执之后,懂得“不争”的价值;欲望过重时,也知道应当知足。但一旦换了情境,便可能重新被情绪、欲望或固有观念带走。安静时明白,临事时忘记;这一处相信,另一处又觉得行不通。这就是“若存若亡”:道理仿佛已经在心里,却还没有成为稳定的认识与行动依据。理论自洽了,但是没有完全符合现实,也不能很要地运用出来。简单点说,就是还没有知行合一,功夫时灵时不灵。好像金庸先生笔下段誉的六脉神剑。
这一层境界为“解意”:不仅能够理解局部意义,还能把各章贯通为整体,但还不能始终据此判断现实。古往今来大约有不到1%的人在这个境界。已知的《道德经》译本中,只有少数如西汉时期的河上公,三国时期的王弼等等数千到上万人左右能做到。
第四层:上士闻道——看见变化的结构,并且勤而行之。
上士开始深入解读:在现实中,柔弱为什么能够胜刚强?增加为什么有时反而造成损失?退让在什么条件下能够转换为前进?
到这个境界不再孤立地记住某句话,不仅能观察事物的条件、层级与变化,理解生、损、益如何相互联系,能理解老子不同论述为什么能够前后呼应,更能在生活中不断应用,甚至返回来校准自己的解读和认识。
这一层的境界为“解象”。这里的“象”,是事物呈现出的关系、状态与变化结构。例如,同样是“不争”,有时表现为退让,有时表现为守住边界;同样是“无为”,有时需要等待,有时需要及时行动。判断的关键,在于是否顺应事物本身的条件与规律。
而上士的标准,最终落在“勤而行之”。这个境界的人愿意在现实中检验认识,发现偏差便调整,知道不足便继续学习,并以这个认识和标准严格要求自己。读懂的程度,要由行动及其结果来检验。古往今来,达到这个水平的被称为“贤人”,用老子的话叫“善人”,总体上到这个境界的不过百人左右。
第五层:圣人与道相合——所知与所行逐渐归于一致。
上士、贤人尚在努力学道、行道;圣人的境界,则是认识与行动已经高度相合。这个境界不再需要遇到事就找一句经文来提醒自己。面对变化,能够看清条件;面对得失,能够知足知止;面对冲突,能够把握进退。这种自然,并非任性而为,而是不再时时受到私欲、成见与执著的牵扯,也就是自然而然地合道。个人不仅可以依靠规律,推理演绎事情的发展,还可以引导教育不同天赋不同性格的人逐渐走上同样的道路。到这个境界,就是真懂了。当然,圣人也不意味着知道所有事情。能够承认不知道,不以有限认识强加于万物,本身就是与道相合的重要表现。
圣人的标准,不在于讲得多玄、背得多熟,而在于:是否能够在具体生活中,使自己的认识与行为合于道,能否解决他人与社会存在的客观问题,能否引导和教育他人走上同样的道路。能到这个境界的人,有人类文明以来可能都未超过20人,甚至是个位数。
从尚未入读,到下士解字、中士解意、上士解象而践行,再到圣人与道相合,变化的不只是读书能力,更是人认识世界、处理事情的方式。读《道德经》,最初是在读老子的文字;读得深入,便开始看见天地万物的变化,也看见自己的偏执。所谓读懂,最终要落实为: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做,也知道何时应当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