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改一个数
鲁有财没有马上去找姚文柏。
裴六郎给他的三本旧账,他拿回去翻了两日。粮铺那本记的是每日卖出多少石米,货栈那本全是船号与脚钱,裴家那本字最多,一页上盖着好几处红印。他看不懂其中门道,只看出原来的数字大多写得紧,想在“三”上添两笔变成“五”容易,若要把“五”改回“三”,便得刮纸。
裴六郎问的是一个会改账的人。
鲁有财认识的账房不少,真正愿意改的却不好问。问得太直,清白人会翻脸;问得太绕,对方又听不懂。何况裴六郎连真账假账都没定,鲁有财也不知道该替这桩生意开多少价。
第三日晚间,姚文柏主动来了。
他在茶棚外站了一会儿,等鲁有财替两名客人说完一间铺面的租金,才在对面坐下。
“六公子今晚设不设局?”
“没听说。”
“你替我问问。”
“问一次二十文跑腿钱。”
姚文柏摸出二十文放到桌上。
鲁有财收了钱,却没起身:“你上次不是输了?”
“先赢九两,后输六两,还剩三两,怎么算输?”
“若不去第二回,你便赢九两。”
姚文柏笑了笑:“照你这样算,第一次不赴柳堤,我连亲事也不会输。”
鲁有财被堵得没话,过了一阵才从布包里抽出那本粮铺旧账。
“有一桩比推牌容易的生意。”
姚文柏翻了两页:“哪家铺子的?”
“早关门了。六公子从旧纸堆里买来的。”
“做什么?”
“改一个数,让原来的账房看不出来。”
姚文柏把账簿合上:“这是做局骗谁?”
“骗六公子那几名朋友。他们赌你改不改得出来。”
“只是旧账?”
“只改旧账。改完再给原来的账房看,若看不出来,五两银子归你。”
姚文柏重新翻到账页。那是一笔三年前的粮食出项,原数二十一石六斗。裴六郎要改成二十七石六斗,只动中间一字。
“纸老了,添上去的墨色不一样。”姚文柏道。
“所以才找会的人。”
“要多久?”
“三日。”
姚文柏拿起账本走到茶棚外,对着天光看纸。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问鲁有财有没有办法找来三年前的旧墨。
旧墨不难找。难的是要与原账颜色相近,还不能磨得太浓。鲁有财跑了三家旧货铺,最后从一家倒闭的书坊里买到半锭受潮的松烟墨。姚文柏用冷茶化开,在废纸上试了十几次,又从旧账装订处抽出一小段线,把笔尖上多余的墨一点点蹭掉。
三日后,二十一石变成了二十七石。
那一横添在旧笔画旁边,颜色略淡,但账页本身已有水痕,不凑近看很难分辨。
裴六郎请来原粮铺的老账房。老头戴着一副水晶眼镜,从头到尾核了两遍,只找出另一处原本就有的错漏,没有看出改过的数字。
裴六郎赢了十二两赌金,当场给姚文柏五两。
姚文柏把银子收下,问:“若他看出来呢?”
“你也有三两。”
“那我改不改得好,六公子都不亏。”
“请人做事,总不能让人白忙。”
裴六郎说得十分大方,还留姚文柏吃了晚饭。席间没有推牌,只谈了些城里新开的铺子。姚文柏喝了两杯酒,提起福兴钱庄新来的一个大主顾。那人做药材生意,往来银钱多,账却乱,每次送来的票据都要重新理一遍。
裴六郎听得有趣,问了几句。姚文柏没有说出主顾姓名,只讲钱庄里为了对那人的账,每月都要多耗两三日。
鲁有财坐在旁边吃鱼,听到这里抬了下头。
姚文柏确实很会做账。他知道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也知道那五两银子只是改一本废账,并没有让任何人损失。
散席后,裴六郎又开了一局牌。
姚文柏原本说只看,坐了一会儿,还是拿出方才赚的五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