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有一种卡猫bug的方法。
在猫脑门上贴一小张纸。
猫发现以后，会抬起前爪去碰。
可猫的爪子刚举到脸边，突然低下头，开始认真舔爪。
舔完，再伸手。伸到一半，又舔。
于是，大家便说这是猫的底层代码冲突，本来正在运行“撕纸程序”，结果一抬爪，又触发了“舔毛程序”。
其实，这恰好是一个动物行为学研究了八十多年的老问题。
1940年，廷伯根（Nikolaas Tinbergen）发表论文命名了这类现象。同一年，荷兰的另一位行为学家科特兰特（Adriaan Kortlandt）几乎独立注意到了同一件事。
洛伦兹是本能理论的奠基人，是廷伯根最重要的合作者，却不是这个具体发现的第一批人。
早期的经典案例都很有画面感。两只云雀打得难解难分，忽然有一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低头啄起地来，好像在觅食。求偶求到一半的鸟，也会突然停下来整理自己的羽毛。
行为学家把这类举动统一叫做转移行为（displacement activity），意思是一个很正常的动作，只是出现的时机不太对。
那这套理论，套在猫身上到底站不站得住脚？
1973年，神经科学家伯恩森（Gary Berntson）团队做了一个实验，在猫的小脑里插上电极，通电，观察猫会做什么。刺激对了位置，猫会开始舔自己的毛，舔得有模有样，跟正常理毛一模一样。
真正关键的是接下来这一步。他们往六只猫的毛上贴了一小块胶带，位置随机，再开始刺激。猫理毛的时候，舔贴了胶带那一侧，平均花了十二点七秒。没贴的那一侧，只花了三点九秒。
问题是，为什么会这样？
八十年里，科学家给出过好几种解释。
最早的一类解释很像“能量溢出”（outlet/safety valve）：攻击和逃跑都想启动，又都被卡住，于是原本积蓄的行为能量“串”到了另一个系统里。后来这种把动机理解成某种可以在脑内流动的能量的说法逐渐失去支持。
另一类影响很大的解释叫“去抑制”（disinhibition）。意思而是动物本来就存在一些低水平的梳理、觅食之类倾向，只是平时被更重要的行为压着；当攻击和逃跑恰好互相牵制，原来被压住的第三种行为反而冒了出来。
问题是，它也解释不了全部现象。
有研究者发现，某些鱼在求偶冲突中最常做出的转移动作，恰恰不是它平时做得最多的那个，这跟去抑制理论的预测对不上。
实验用的三刺棘鱼（Gasterosteus aculeatus Linnaeus）
而猫洗脸这件事刚好可以用来检验这个理论。
2000年，本杰明·埃克斯坦（Benjamin Eckstein）和同事观察11只猫，发现猫并不是毫无规律地东舔一下、西舔一下：91%的口腔梳理会连续涉及多个身体区域，而且有一定从头向身体后部推进的趋势。
C：control collar，对照圈，不妨碍梳理E：Elizabethan collar，伊丽莎白圈，连续3天阻止正常梳理。连续3天不能正常梳理后，猫在摘掉伊丽莎白圈后的前12小时出现明显“补偿性梳理”；再过12小时，这种差异基本消失。
更有意思的是，他们给猫戴了3天伊丽莎白圈，让猫暂时无法正常舔毛。圈拿掉后的头12小时里，猫的口腔梳理比对照增加了67%，用爪抓挠式梳理甚至增加了200%。
像是欠了三天的澡，终于开始补课。
这类“补偿性反弹”加上梳理顺序，支持猫的梳理存在相当程度的中枢组织和调节；但伯恩森的胶带实验又告诉我们，局部触觉刺激照样可以决定它往哪里舔。
所以，“底层代码”不够准确，因为猫不是一串写死的if-else。
2020年，一项大鼠研究把这个“底层代码”这件事又深入了一层。
香港中文大学等机构的研究人员找到了一条与压力诱发梳理有关的神经通路。它从海马的腹侧下托，经外侧隔腹侧部，再连接到下丘脑结节核。
在大鼠经历情绪压力后，外侧隔相关神经活动会在梳理开始前升高；抑制这条回路，压力之后出现的梳理明显减少。反过来，用光遗传方法激活这条回路，即使没有原来的压力场景，大鼠也会在几十秒后出现强烈、完整的梳理，而且动作模式与压力后的梳理非常相似。
这已经很接近真正意义上的“理毛开关”。
可最有意思的是，研究者随后让大鼠自己选。
一个空间与这条神经回路的光刺激绑定，另一个空间没有刺激。结果大鼠更愿意待在有刺激的一侧。研究人员甚至扣掉了动物真正花在梳理上的时间，这种偏好依然存在；条件位置偏好实验也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大鼠并没有躲开会诱发梳理的神经刺激。a，双房间选择实验：进入一侧就给予光刺激；b，直接刺激LSv后，大鼠更多停留在刺激侧；c，只刺激LSv→Tu通路时，同样出现这种偏好。统计时已扣除真正用于梳理的时间
论文因此认为，这条梳理相关回路带有正性的情绪效价。
这跟很多人对应激理毛的直觉正好相反。大家默认压力大了才会去理毛，理毛是崩溃的表现，是没办法的办法。可这个实验说的是另一件事，理毛更像是大脑自带的一套安抚程序，压力上来，它会主动启动，启动完了，心情反而会轻松点。
这当然是大鼠实验，不能完全来解释猫脑门的事。但起码可以看出，在大鼠身上，压力之后突然开始理毛，很可能本来就是系统把自己往正常状态拉回去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