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杨
编辑：孙杨
汕头澄海的乡村工厂里，62岁的李德如正在接受采访。她一张嘴就是浓重的潮汕口音，普通话里平翘舌不分、前后鼻音混在一起，有时候词到了嘴边要绕好几个弯才能出来。她不好意思地笑：“我普通话很不会说。”
但就是这样一位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潮汕阿姨，在抖音上有一个被100多万人记住的名字：潮汕如姨爱唱英语歌。
她会唱8个国家的近100首歌。英文、韩文、日文、越南文……她未必知道每句歌词的意思，但旋律从她身体里长出来，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生命力。海外平台上35万粉丝叫她“cute grandma”，她看不懂那些外文评论，每次拍完视频都要让同村的阿妹帮忙翻译。那些来自异国陌生人的善意，是她5年来最重要的燃料之一。
而5年前，她刚开始唱歌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支持。
“谁听你唱那些听不懂的歌”
李德如是家里的大姐，下面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从小就要帮父母做家务、带孩子。家里穷，她没有机会上学读书。小时候看电视新闻里外国人说话，她听不懂，但觉得有趣，心里暗暗羡慕：“能说别人不会的话，很厉害。”
21岁，她结婚了。在潮汕农村，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年龄。她和丈夫一起开工厂做生意，凭着一股好强的劲头把工厂经营得有声有色。如今儿女都已年过四十，她又帮助子女们一起带大了几个孙辈，现在孙子孙女们都已经上学。
从长女到妻子到母亲到奶奶，她前半生的每一个身份都做得滴水不漏。40岁那年，儿女都上了大学，她终于有了一点空隙，开始在家自学简单的英语单词——水果名、日常用语。最初的目标很朴素：在澄海做玩具厂能接触到外国人，她想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可工厂要管、孙辈要带，这个愿望一搁置就是16年。
56岁，孙辈都上学了，工厂交给了儿子，李德如正式退休。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报了一个声乐班。
每周一、周四下午固定上课，每次两节可共1.5小时，学费400多元，算上往返路费和录音棚费用，一周要花近1000元——全部是她自己的钱。从学英语口语到学英文歌，再到8国语言的歌，她越学越上头。每首歌都要去录音棚录下来，怕以后忘了。
身边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
父亲说外文歌“不好听”；弟弟妹妹觉得她“一把年纪不务正业”；同龄人在唱潮剧、带孙子、串门闲聊，她在村里几乎没有玩伴，出门总被私下议论；丈夫也反对了一两年，觉得她天天往外跑拍视频、唱歌没用——“谁听你唱那些听不懂的歌？”
她不辩解，也不凑他们的局。每天在家默默练歌，憋着一股劲：做给他们看。
从朋友圈无人问津，
到抖音百万人听见
最开始，她只在朋友圈发唱歌视频。同龄人没人点赞，几乎没人认可。
后来，一个朋友把她在乡村舞台上唱英文歌的视频发到了抖音。意外发生了——流量和点赞涌进来，这个说着潮汕普通话、唱着流利英文歌的62岁阿姨，击中了人们心里最软的地方。
在同村卖音响的邻居女儿阿妹帮助下，她开始运营自己的抖音账号。阿妹只有周日休息，就每周日帮她拍视频、剪视频。选歌、买衣服、搭配造型、选拍摄地点，全是李德如自己拿主意。澄海、汕头、潮州、饶平、福建……拍外景那天，她8点起床做早餐，然后化妆做头发，下午2点出门，拍2—4个小时。
台风天也不例外。
粉丝以20—30岁的年轻人为主。很多人给她留言：“心情不好的时候听阿姨唱歌就会开心。”“被阿姨的精神鼓励到了。”她几乎不回复评论——评论太多，怕回复不公平；也怕自己理解错网友的意思。但每一条她都看。
走红之后，商家纷至沓来。广告、探店、直播带货，她有自己的筛选底线：小品牌不接，赚快钱的不接，只接平台好、内容正向的活动。“身体最重要，不能为了钱累坏自己。”她把花在学歌上的钱当成享受——“把钱花在自己喜欢的事上，和供孩子上大学一样，是值得的。”
儿子是最早支持她的人：“喜欢就好，不要在意年龄。”
“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你很棒”
拍摄《生活闪亮时2026》期间，摄制组记录了一个李德如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丈夫拿过她的手机翻抖音，翻到点赞记录——她发的每一条作品，他都点了赞。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些。”李德如盯着屏幕，声音有些发颤，“每一条作品他都点赞了，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你很棒啊’‘你很优秀’。他从来不会说的，从来没有过。”
这个曾经反对她的男人，从不说软话，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条不落地看完了她的每一条视频。被问到时，他也只是讷讷地说：“她这年纪能做到这些，确实很不容易。”他还提到，朋友的女儿说她是如姨的粉丝，通过他找如姨要合影。
中国式的夫妻，爱在沉默里，赞也在沉默里。
86岁的老父亲如今对女儿只有两个字：欢喜。家庭聚会上，外孙说外婆很有名，有同学找他要签名。儿子说，自己、母亲、外公身上都有一股劲，这股劲让他们走到现在。
李德如看着孙辈，却说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觉得对孙子们很愧疚，没有带大他们，自己去唱歌去了。”
这句话让人怔住。她已经把半辈子给了家庭，终于为自己活了5年，却仍然觉得愧疚。
“我喜欢挑战这种与众不同的事情”
她不敢去酒吧唱歌，觉得那是年轻人的地方，“不适合我这个老阿姨”。但最后她还是去了Live HOUSE。
舞台上灯光打下来，台下站满了年轻人。她开口唱，台下有人欢呼，有人举手机录像。那个在村里被议论了半辈子的阿姨，站在她曾经觉得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唱完了整首歌。
她说以后还要尝试更多：想打架子鼓，“那一定很帅”。
化妆路上，她刷到抖音推送的“创作三周年纪念”视频——3年来的样子被剪辑在一起，她突然激动起来：“它把我3年的样子都记录下来了，美美哒，欣赏自己爱自己，这样就是我好好爱自己呀。我来到这个地步是很有意思的，见了很多。见到了，做到了，去到了这些地方，都是意想不到的事情。”
也是在车上，她收到了一条来自德国的戏剧邀请——想请她去参演话剧。
“我很想很想。”她说，“我虽然唱外国歌，但口语还不会。如果以后出国要请翻译帮我。我就喜欢挑战这种与众不同的事情。”
在此之前，她已经被导演蓝鸿春选中，出演了电影《给阿嬷的情书》。
最初只邀请她演1天的富太太，她主动说不要钱帮忙。后来导演觉得她演得好，把戏份加到了6天。她零片酬出演，跟着剧组路演半个月，跑了洛阳、深圳、敦煌、广州、佛山——全程一开始没提报酬，路演太辛苦才问了辛苦费。
从乡村小舞台到抖音几十万粉，到大银幕，到德国的戏剧邀约，她把年轻时想都不敢想的事，一件一件变成了现实。
“Just do it，李德如”
她给自己写了一封信。
在家里写到最后，她说：“我在坚持不要哭。我真的把我的梦想完成了，我真的很开心、很感激。”
她带着这封信回到村里那个自己第一次登台的地方，一字一句念出来：
致过去的李德如：你好，见字如面。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以前一直很忙，满脑子都是家庭、工厂，一家子要顾，生意要忙，属于自己的梦想只能压在心底，连想都不敢多想。现在你的梦想已经超过了当时的想象。你还要继续努力，好好爱自己，请把自己的热爱坚持下去，活出自己的模样。Just do it，李德如。62岁，写于2026年夏天。
她的声乐蔡老师在随采中说了一句话：“帮助如姨，就是帮助曾经的自己。”录音棚的林老师一开始只当是一份工作，后来觉得这件事变了。林老师自己的妈妈吐槽“唱得也不怎么样”，林老师回怼了过去。
这些被她打动的人，和抖音上百万点赞的陌生人、35万TikTok上处她“cute”的外国网友，以及那个偷偷点赞每条视频却从不夸奖的丈夫、从反对到欢喜的86岁老父亲——他们共同构成了李德如62岁这年的“观众席”。
莫道桑榆晚
李德如至今不觉得自己是“名人”，也不觉得自己“火了”。拍完电影、跑完活动，她就回澄海继续上课、录歌、拍视频。每周一、周四下午的声乐课，雷打不动——拍电影期间，她让老师把教学内容发到手机里自学，一天都不落下。
她害怕变老。怕以后唱不动、跑不动了，所以现在能做的就多做一点，不想闲下来。但她也说：“喜欢就去做，和年龄没关系。”
在传统的叙事里，62岁的潮汕农村阿姨应该在家带孙子、做家务、唱潮剧。但李德如在抖音上唱英文歌的视频，让无数人看到了老年生活的另一种可能——不是“安享晚年”的等待，而是“Just do it”的出发。
抖音把她的歌声从澄海乡村的小舞台传到了全国各地，又通过TikTok传到了海外。没有团队、没有背景，一个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退休阿姨，凭着一股“做给他们看”的劲儿，打破了年龄、地域、语言的三重壁垒。
那些在评论区说“被阿姨鼓励到了”的年轻人，那些在异国他乡听到她歌声觉得治愈的外国人，他们的鼓励是双向的——李德如给了他们勇气，他们也给了李德如往前走的底气。
她在抖音上把“不敢”活成了“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