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未临先举手,
满盆终有转身时。
山河只道无端震,
石底微痕已自滋。
第一滴毒液落进盆底以后,众神离开了山谷。
斯卡蒂最后一个走。
她确认毒蛇被牢牢固定在岩缝中,又检查三块巨石上的束缚。
“它不会停止。”
西格恩仍举着盆。
“蛇?”
“毒。”
“多久一滴?”
“有时快,有时慢。”
“这只盆能装多少?”
斯卡蒂看了看。
“总会装满。”
她转身离开。
山谷里只剩洛基、西格恩与悬在上方的毒蛇。
第二滴毒液在蛇牙上形成。
比第一滴更慢。
它沿毒牙向下,拉出一条细线,最后坠入盆中。
盆底发出同样的轻响。
洛基睁着眼睛,看见西格恩的手臂没有动。
“你不该来。”
西格恩没有回答。
第三滴落下。
第四滴。
太阳从山谷上方移过。
光只在石壁顶端停留片刻,照不到谷底。
西格恩一直举着盆。
入夜以后,气温下降。
盆壁越来越冷。
毒液却仍然温热。
每一滴落下,都在盆底腐蚀出一点暗色。那些暗色逐渐连在一起,像一片缓慢扩大的阴影。
洛基说:
“纳尔弗死了。”
西格恩的手指轻轻收紧。
盆没有偏。
“瓦利变成了狼。”
她仍没有说话。
“你去找过他吗?”
“找过。”
“找到了?”
“没有。”
洛基望向山谷入口。
那里已经没有众神。
也没有追赶变成狼的瓦利的人。
“他们会让他一直保持那样。”
西格恩问:
“谁让他变成狼?”
“奥丁。”
“谁杀了纳尔弗?”
洛基没有回答。
变成狼的瓦利撕开了兄弟的身体。
众神又把纳尔弗的肠子变成锁链。
每一步都有不同的手。
西格恩问的却不是最后咬下去的是谁。
洛基闭上眼睛。
“我。”
西格恩手中的盆晃了一下。
一滴毒液落在盆沿。
腐蚀出一个小洞。
她立即把盆向旁边移了半寸,让下一滴落到完好的位置。
“你没有把他变成狼。”
“他们因为我才来。”
“纳尔弗也把槲寄生交给霍德尔了?”
“没有。”
“他变成过索克?”
“没有。”
“那为什么是他的身体把你留在这里?”
洛基没有答案。
西格恩也没有再问。
天亮时,盆中毒液已经积了浅浅一层。
她的双臂开始发抖。
洛基看见了。
“放下。”
“放在哪里?”
地面都是岩石。
毒液一旦倒下,会沿最低处流向洛基的头与肩。
“让它落。”
西格恩抬头看了一眼毒蛇。
新的毒液正在牙尖形成。
“还没满。”
她继续举着。
第二日傍晚,盆中毒液已经过半。
西格恩没有吃东西。
也没有喝水。
她不能离开毒牙下方。
洛基几次让她把盆放下。
她都没有回答。
第三日,盆终于满了。
最后一滴落下时,毒液从盆沿溢出。
西格恩立刻调整位置。
溢出的那一点落在旁边石头上。
石面发出白烟,很快被蚀出一个指节深的小坑。
她必须把盆倒空。
可只要转身,下一滴便会直接落向洛基。
西格恩先试着把盆从一侧缓慢倾斜。
毒液尚未流出,盆中的重量已经带着她的双臂向下。
她无法只用一只手继续接住蛇毒。
又试着用脚把一块石头推到近处,想让盆沿搭在石上。
石头太低。
毒液会先流到洛基身上。
毒蛇没有停。
下一滴已经在形成。
西格恩只好抱住满盆毒液,转身走向山谷边缘。
她只走出三步。
第一滴落空。
毒液落在洛基额头。
皮肤先出现一个黑点。
随后,黑点向内烧去。
洛基的身体猛地绷紧。
三块巨石同时震动。
束缚勒进肩、腰与膝盖。已经变硬的肠索没有松,反而随着挣扎收得更紧。
西格恩听见声音,加快脚步。
第二滴落在眼角。
洛基闭上眼睛。
毒液仍沿眼皮进入皮肉。
他向上抬头,后脑撞在石面上。
整座山谷发出一声闷响。
山外,一群鹿突然受惊。
人间北方的一座村庄中,木杯从桌边滚落。
人们跑出屋子,看见大地正在轻轻摇晃。
没有人知道山下发生了什么。
西格恩把毒液倒进远处一道深缝。
抱着空盆跑回来。
第三滴刚刚离开毒牙。
她跪倒在地,把盆向前伸出。
毒液落在盆底。
洛基的身体仍在颤抖。
很久以后,才重新贴回巨石。
西格恩用袖口擦掉他额头上的残液。
被毒液碰过的地方无法愈合。
皮肤留下一处黑色凹痕。
“多久?”洛基问。
“什么?”
“你转身了多久?”
西格恩看向山谷边缘。
“三滴。”
下一次,她只让两滴落下。
她提前在远处找好倾倒的位置。
盆快满时,便把身体转向一侧。
抱紧。
起身。
走七步。
倒空。
回来。
第二滴毒液刚好落在洛基脸上。
再下一次,仍是两滴。
后来,她把距离缩短到六步。
又在靠近的位置凿出一个深坑,使毒液不再沿石缝倒流。
只需要五步。
第一次只让一滴落下时,西格恩以为已经找到了方法。
她在毒液碰到洛基以前回来。
盆口接住大半。
只有一小滴从边缘溅到他的颈侧。
洛基仍然猛地挣动。
大地再次震了一下。
蛇毒不需要很多。
一滴已经足够。
西格恩开始计算。
她用盆底被腐蚀的痕迹判断毒液积累了多少。
用蛇腹收缩的间隔判断下一滴何时形成。
用自己的呼吸记录从洛基身旁走到深坑需要多久。
最初是二十一次呼吸。
后来变成十七次。
再后来,她不再走。
而是跪着转身,把毒液倒进身后新凿的石槽。
石槽沿谷底延伸到深坑。
这样只需要背对毒蛇片刻。
可盆中的毒太黏。
最后一点总会挂在底部。
西格恩必须抖动两次,才能完全倒空。
就在这两次抖动之间,一滴蛇毒仍会落下。
她试过不倒干净。
残留的毒液一层层腐蚀盆底。
第七次以后,盆破了。
毒液从细孔漏出,落在洛基胸口。
那一次,他挣扎了整整一夜。
西格恩只能重新取来一只盆。
众神没有禁止她更换。
也没有替她准备。
她离开山谷,找到人间的陶匠。
第一个陶匠听说盆要盛放蛇毒,不肯烧制。
第二个愿意,却要求她先拿来金子。
西格恩没有金子。
第三个陶匠看见她手上被毒液腐蚀的伤,替她烧了两只厚盆。
“为什么要两只?”
“一个装满时,换另一个。”
西格恩把两只盆带回山谷。
她把第一只举在蛇牙下。
毒液将满时,伸手去拿第二只。
可她只有两只手。
一只盆已经盛满。
另一只必须移到毒牙下方。
交换的瞬间,满盆毒液失去承托,向旁边倾斜。
西格恩勉强抱住。
仍有半盆泼到地上。
毒液沿石面流向洛基。
他挣扎时,三块巨石第一次出现了位置变化。
最靠近肩膀的石头向左移动了半指。
束缚仍然没有松。
可石头下方原本严密贴合的地面,多出了一条细缝。
西格恩没有看见。
她把第二只空盆放到一旁。
此后再也没有尝试交换。
仍旧只用一只。
满了便转身倒空。
毒液落下。
洛基挣扎。
大地震动。
她回来。
重新举起。
一年过去。
山谷入口长出一层低矮的草。
第二年,草被冬雪压倒。
第三年春天,又从旧根上长出新叶。
西格恩的衣服破了。
头发也不再束起。
只有举盆的姿势没有改变。
洛基很少再说话。
毒液落下时,他仍会挣扎。
没有毒液时,他便躺在三块石头上,看山谷上方一小块不断改变的天。
有一次,西格恩问:
“你后悔吗?”
洛基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哪一件?”
“所有。”
洛基看着毒蛇。
“有些。”
“槲寄生?”
他没有回答。
“索克?”
仍然没有。
“纳尔弗?”
洛基闭上眼睛。
“我没有想过他们会带来孩子。”
西格恩把盆向左移了一点,接住新落下的毒液。
“你只想过自己会承受什么。”
“是。”
“现在呢?”
洛基看着她已经被盆沿磨破的手掌。
“现在太晚了。”
西格恩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不原谅。
盆还没有满。
她仍需举着。
山谷外,九界的时间继续向前。
人间把每一次大地震动都记在不同的年代。
有人说是地下的巨兽翻身。
有人说山在生长。
也有人说死者国度的门开合时,会推动大地。
只有女先知知道那些震动来自哪里。
她仍住在世界树最北的一条根下。
每次地面摇晃,桌上的狼骨便会移动一点。
骨上的黑线已经绕过格莱普尼尔。
又经过赫尔的门。
穿过巴德尔的名字。
最后延伸到洛基被缚的三块巨石下方。
千百次震动以后,第一块巨石下的细缝已经不再只是半指。
雨水沿缝隙进入。
冬天结冰。
春天融化。
石头每年都被向外推开一点。
纳尔弗肠子化成的束缚仍然坚硬。
固定束缚的地方却开始改变。
西格恩又一次转身倒空毒液。
一滴落在洛基脸上。
他猛地挣扎。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比往日更低的断裂。
西格恩回来时,只顾着把空盆重新举到毒牙下面。
她没有看见,洛基肩旁的巨石底部,已经掉下一小片碎屑。
碎屑落进草中。
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