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耻》
后来,
我一直走。
一直想走到
那个应该到达的地方。
可每走一步,
前面的我,
也往前走一步。
他总站在那里,
回头看我。
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让我知道,
我还没有到。
后来,
我开始跑。
跌倒的时候,
先抬头。
不是看路。
是看他
有没有看见。
很多年以后,
我才发现,
he从来没有来过今天。
一直都是我,
把明天,
背到了现在。
后来,
我放慢了一点。
他还是站在那里。
只是,
没有再回头。
风吹过来。
吹散了一点距离。
我没有追。
也没有停。
只是第一次,
和今天,
走在了一起。
《镜子》
小时候,
我站在河边。
河水照见我,
我没有低头。
后来,
有人递给我一面镜子。
他说:
看看自己。
从那以后,
我越来越习惯,
站在镜子前。
衣服有没有皱。
头发乱不乱。
笑得是不是刚好。
一句话说出去,
也会回来看一遍。
很多年,
我一直以为,
镜子照见的,
就是我。
后来,
我遇见很多人。
有人的镜子高一点。
有人的镜子亮一点。
有人的镜子,
一直照着别人。
我也常常,
借他们的镜子,
看看自己。
有时候,
我越来越像他们说的样子。
有时候,
却越来越认不出自己。
后来,
有一天,
镜子掉在地上。
没有碎。
只是,
第一次,
照见了天空。
我抬起头。
风从树梢过去。
河水还在流。
我忽然想起,
小时候,
站在河边。
那时候,
我没有镜子。
也看见了自己。
《界》
很小的时候,
我饿了,
就哭。
后来,
有人握住我的手,
轻轻放下。
没有说为什么。
只是摇了摇头。
后来,
我知道,
有些东西,
不能拿。
有些话,
不能说。
有些路,
不能走。
很多年,
我一直以为,
那些都是别人画的。
后来,
我一个人的时候,
也会停下来。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知道。
那只手,
还是轻轻握住了我。
它没有用力。
只是提醒我,
再往前一点,
就不是我了。
风还是风。
夜还是夜。
世界没有多一堵墙。
只是有一天,
我开始知道,
有些地方,
过去很容易。
回来,
却很难。
《那一天》
后来,
很多事情,
我都忘了。
忘了那天穿什么衣服。
忘了路边
开着什么花。
忘了风
是从哪边吹来的。
只是一直记得,
那一天,
我没有停下。
后来,
没有人再提起。
那条路,
还是那条路。
树还是树。
桥还是桥。
只有我知道,
有一个人,
没有回来。
很多年以后,
我经过那里。
脚步还是会慢一点。
不是怕。
也不是后悔。
只是想看看,
那天留下的脚印,
是不是
已经被风吹平。
风吹了很多年。
草也长高了。
路上,
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知道,
有些脚印,
不是留在地上。
后来,
我还是继续往前走。
只是每一次,
走到岔路口,
都会先停一停。
像是在等。
等那个没有回来的人,
慢慢走到我身边。
《照见》
我写下一条路。
又写下一条。
写风。
写雨。
写那个站在世界前面的人,
怎样慢慢退开。
后来,
我又写星星。
写它们隔着很远,
仍能彼此看见。
写桥上的人,
也在桥下人的风景里。
写每一个答案,
都该留一点空。
让后来之物,
还能进来。
我一直往下写。
像是在一口井里,
寻找最深的那一点水。
有时候,
我也会停下来,
看看井口。
看看有没有人,
正低头看我。
那一刻,
井里的水,
轻轻晃了一下。
原来,
我不只是在找水。
我也想让井口的人知道,
我已经走得很深。
后来,
我有些羞耻。
那些刚刚写下的风,
忽然停在纸上。
星星也暗了一点。
我以为,
自己又站到了世界前面。
拿这些句子,
替自己划出一个位置。
我想把它们收回来。
又不知道,
该从哪一句开始。
夜里,
我重新读了一遍。
风还是风。
雨还是雨。
桥上的人,
仍在看桥下。
那些文字没有责怪我。
也没有替我辩解。
它们只是把我,
放回了其中。
我忽然看见,
那个想显得更深的人,
也不是站在世界外面。
他的虚荣。
他的羞耻。
他想被看见的那一点光。
也都在井里。
后来,
我没有删掉那口井。
只是把水放在那里。
有人经过,
也许会低头。
也许不会。
而我终于知道,
写下这些,
不只是为了照见世界。
世界经过这些文字,
也照见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