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学图书馆借来的那本《茶花女》,薄薄小小,淡蓝色的封面。我只用一个下午读完了它。
那天和初恋坐在学校大门旁边的柿子林里。五月的阳光从柿子树叶子缝隙漏下来。她躺在草地上,头枕着我的大腿,闭着眼睛,偶尔动一下。我靠在树干上,一只手翻书,另一只手搭在她的头发上。
那是一个情意绵绵的下午。柿子林旁边其实有几棵茶花树,只是五月不是花季,绿油油的叶子沉默着。
《茶花女》的故事不复杂。巴黎名妓玛格丽特·戈蒂埃,因为总戴着一束茶花被人叫做茶花女。她年轻、美丽、肺病缠身,过着奢靡浮华的生活,后来她遇见阿尔芒。两个人相爱了,在乡下过了一段短暂干净的日子。阿尔芒的父亲找上门来,为了家族的名誉,要求玛格丽特离开他的儿子。她答应了,写了一封决绝信,回到巴黎重新做回那个被人耻笑也被人追逐的交际花。阿尔芒由爱生恨,百般羞辱她。再后来玛格丽特病死,阿尔芒读到她的日记,才知道真相。悔恨但一切已来不及了。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故事格局太小。什么风花雪月场的悲剧,什么交际花的爱情,不过是男女之间那点事。《基督山恩仇记》里唐代斯越狱、寻宝、快意恩仇,那才是男人该读的小说。我从小就不爱看琼瑶、岑凯伦,总觉得那些缠绵悱恻的东西离我太远。那时候我正爱着,也被爱着,我不知道什么叫失去。
毕业那天,我的初恋离开了我,是真的痛,我把自己的心门锁死。室友老周夜夜笙歌,我夜夜坐在电脑前码字。码累了就读一会儿书。那本《茶花女》又被我买了回来。是在单位门口的地摊上,隔壁大学的学生毕业大甩卖。要价一块钱,约等于白送。
这一次我读得很慢,特别是阿尔芒读到玛格丽特日记的那几页,我反复地看:
“除了你的侮辱是你始终爱我的证据外,我似乎觉得你越是折磨我,等到你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我在你眼中也就会显得越加崇高。”
还有一段:
“我过去的生活已经使我没有权利来梦想这样的未来,那么我将以我的健康甚至我的生命来维护你的名声。你终将得到一位少女的爱情,我只愿在你的记忆中永远保留一份美好的回忆。”
这些话写在纸上,隔着一百多年的时光,从法语翻译成中文,铅字印在泛黄的书页上。我读的时候只觉得那些字是热的,是刚刚写下来的,是一个人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写下来的。
我忽然相信,那个阿尔芒就是小仲马自己。茶花女一定是他爱过又失去的人。那种失去之后追悔莫及的痛,每一笔都是真的。他不是在编故事,他是在扒开自己的伤口。大仲马最初也不看重儿子的这部作品,觉得格局太小,不过是风月场中的一段往事。
但后来,大仲马曾说过一句话:“我最得意的作品是小仲马。”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骄傲。我想,大仲马后来肯定也读懂了那种痛,他当年或许就是那个狠心的父亲。
一个人的痛,对别人来说也许微不足道,但对他自己来说,就是他的整个世界。玛格丽特死了,阿尔芒悔恨终生。这可能就是真相。我写小说的时候都是靠编,散文除外,小说中的我都跟现实中的自己没有关系,但我一直都知道,有些情节是编不出来的,尤其是痛。
也许很多痴情的男人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茶花女。只是很多人后来都走出来了,从那种刻骨铭心的痛中走出来。那种痛只会发生一次,然后永远藏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里。此后余生,都不愿意再去碰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