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伤书》和《哀歌》的问世相隔二十八年。写《哀歌》时，钟晓阳才二十四岁。两部作品，就像钟晓阳隔着二十八年的时光，对同一种情感做出的两次凝望。
《哀歌》中，一位少女孤身到旧金山读书，认识了一对打鱼的青年，三人成为好友。少女对其中一人更为亲近与依恋，另一个青年则在沉默中遥遥守望。三个人之间有一种少年时代特有的、尚未说破的感情流动。后来，也许因为海洋，也许因为年轻，也许因为现实中的一些困境，少女匆忙离开美国，一段朦胧的感情也无疾而终。
许多年后的《哀伤书》其实不是《哀歌》的续篇，它更像是一种隔了二十八年后的回望。人还在，但那就像一张旧照片，隔着时间的灰，将人变作了一个影子，认得出却看不清。物不是，人亦非。如果说《哀歌》属于青春，那《哀伤书》则属于时间。《哀歌》里，满溢着的是青春里的情感流动。少女、海边、打鱼青年、漂泊、离散，一切都带着一种潮湿而轻盈的气息，人物并没有真正落到现实的泥地里。而《哀伤书》则截然不同，它开始真正进入人生。婚姻、背叛、疾病、欲望、疲惫，这些青春时不曾经历的东西都涌进来了。人和人不再只是彼此错过，而是已经辗转浮世，生活过、消耗过、厌倦过，又仍旧无法摆脱彼此。《哀歌》里的伤感，是没能开始。《哀伤书》里的哀伤，却是开始过了，也终究留不住。读《哀歌》，会觉得美。读《哀伤书》，却会觉得冷。
写《哀歌》时，钟晓阳的文字是轻的，带着近乎透明的干净和漂亮。景物映照着情绪，很像老胶片拍出的电影。到了《哀伤书》，她的文字变沉了，凝练而锋利。她不再写“海面浮着细碎的银光，船身轻轻摇晃，仿佛谁也不敢惊动夜色。”而是“仿佛看见我们的往事，经过回忆的渲染和幻想的铺排，一如水中之月碎而且多，充满了整个水面。” 没有了《哀歌》里那种青春年少时的朦胧与将逝未逝，而是一种岁月流逝回望之后的破碎感。
看《哀歌》的时候，我也才二十多，再看《哀伤书》，中间也隔了二十余年。二十多的时候，总觉得遗憾与哀伤本身就是一种美。喜欢那些错身而过、欲言又止的东西，因为总觉得有些人错过了，也许还会重逢。当年的《哀歌》读完像余韵悠长，久久不散。如今的《哀伤书》读完却像酒尽杯空，只余怅然。
钟晓阳曾如此谈及“哀”：“哀这个字在字典中，除了悲伤的意思，还包含了爱、怜悯、同情、珍惜。至于伤，那是人生更深层的东西，哀则是人生的基调。”
愿我们在哀的人生底色下，依然有能力去爱和珍惜曾经爱过的人和现在爱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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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哀。读āi。《说文解字》给的解释是：“哀，闵也，从口，衣声。”形声字，本义是怜悯。《书.吕刑》：“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报虐以威。”（颛顼）皇帝怜悯众多被害的人没有罪过，就用威罚处置施行虐刑的人。再比如《诗经.小雅.鸿雁》：“爰及矝人，哀此鳏寡。”救济贫苦之人，怜悯鳏寡之人。又如《史记.淮阴侯列传》：“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是可怜你这位公子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你报答吗？
本义之外，哀还有其他用法：（1）悲伤；悲痛。《广雅.释诂二》：“哀，痛也。”《玉篇.口部》“哀，哀伤也。”比如《诗经.小雅.小旻》：“潝（xī）潝訿（zǐ）訿，亦孔之哀。”人们叽叽咕咕地议论，我心里的悲哀难以解除。再比如《离骚》：“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花枯叶萎倒不用悲伤，使我痛心的是它们的质变。又比如：《论语．八佾》：“《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虽然快乐但不放荡，虽然悲伤但不过度。这里的“乐而不淫”和“哀而不伤”后来都发展成为成语。
